郭菲霞
下班后往家走，刚拐进单元楼门口，就看见路边停着辆白色小车，车身蒙着一层灰，一看就是刚跑过远路，颠簸了一路的样子。我正纳闷是谁把车停在这儿，驾驶座的门推开了，下来的人竟然是父亲。
“爸！你怎么来了？”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脚上穿着沾了泥的布鞋，面对我的惊讶，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冲我招招手说：“来，后备箱里有东西，帮我搬一下。”
后备箱一打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捆好的青菜用纸裹着根，叶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珠。旁边挤着两个圆滚滚的南瓜，皮已经转成深黄，底下垫着的，还有一大袋花生。
父亲一边从后备箱里把南瓜抱出来，一边说：“你不是老说外面买的菜不如家里种的好吃吗？这回我有车了，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送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乡下到城里这近百公里的路，不过是拐个弯的事。
看着他熟练地从后备箱里取东西，我想起了年初的那通电话。当时父亲说他报名学开车，我随口就问：“你学开车干啥，又不上班，平时骑电动车不就够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学个本事呗。”
那时我还跟母亲打电话念叨，一件十几块钱的短袖他能穿好几年，领口洗得都松垮了也舍不得扔，却愿意花几千块钱去考个驾照。更何况他都60岁的人了，手脚远不如年轻时灵便，干嘛要学车呢，真是搞不懂。
后来，零零碎碎地听母亲讲，父亲学车学得特别认真。小学文化的他，对着科目一的题库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抠，错了就记下来反复背。科目二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早就骑电动车去驾校，连中午回家吃饭时，嘴里还念叨打灯、看镜、回正，像个背课文的小学生。拿到驾照后没多久，父亲就买了一辆二手车。
我曾经以为，他学车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老。直到看见后备箱里塞满的蔬菜，我才明白，父亲学车的目的之一，是给定居在城里的我送东西、看望我。他执意学会开车，把方向盘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发动引擎，跨越那百里的路程，来看看他的女儿。
东西被我们搬上了楼，厨房的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父亲很满意地点头，开心地说：“等红薯刨了，我再给你送，咱家地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父亲在客厅坐了不到半小时，喝了杯温水便执意要走，他怕天黑路不好走。
我送父亲到楼下。看着他坐进车里，熟练地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傍晚的街口。那辆并不起眼的白色小车，为我载来故乡的秋味，现在，又载着父亲的心满意足，平稳地往回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