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叶子
立秋那晚,我看见了月亮。
是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一抬头,它就挂在那儿。细细的一弯,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刚升起来不久,低低的,挂在对面楼顶的角上。颜色不是白的,是淡黄的,有点暖,周围没有星星,云也薄,月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衣服忘了收。就那么站着,手搭在晾衣架上,月亮不动,我也不动。
立秋的月亮跟中秋不一样,中秋的月亮是主角,满大街的人仰着头看它,手机举得高高的,拍了发朋友圈。立秋的月亮没人看,它也不在乎,就那么细细的一弯,挂在楼顶上。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词是中秋写的,写的是满月。但我立秋看见的弯月,也是月亮。苏轼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不会只在中秋看月亮,月初的月亮他也会看,喝了酒,推开门,一抬头,嘿,月亮出来了,还不圆,他就坐下来等它圆。
可是我不想等,我就看这弯的。
回了屋,从手机里翻出《水调歌头》,又读了一遍。读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停了一下。这句话太熟了,熟到平时念过去都不会多想。今天对着那弯月,忽然觉得这话有意思。他说月有阴晴圆缺,圆是它,缺也是它。圆的时候好看,缺的时候难道就不是月亮了吗?没有缺,哪来的圆,没有缺的这段日子,圆有什么好等的呢?
立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它不是秋天,它是夏天的尾巴和秋天的开头挤在一起的那几天。热还没散尽,凉已经上路了。树叶还没黄,但风已经不一样了。一切都在路上,月亮也是,它在走向圆的路上。
这就很好,比圆还好。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特意跑到楼顶上去看月亮。那天的月亮真圆,大,亮,我看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就下楼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圆得太满了,没什么可等的了。后来翻手机里的照片,几十张,全是一个样,删了。
但立秋的弯月,我什么都没拍,就站在阳台上看,看它慢慢升高,颜色从淡黄变成淡白。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有汽车的声音,闷闷的。风吹过来,凉凉的,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在抖,秋天真的在路上了。
回到屋里,翻开一本笔记本。很久没写字了,第一页还空着,拿了笔,在上面抄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抄完了看了看,字写得张牙舞爪,连自己都看不出写的是啥。苏轼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中秋夜,他想弟弟了。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轮月亮,那月亮是圆的还是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在看。
我也有想的人,不在身边。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好久没见了,刚才看月亮的时候想给他们发个消息,又不知道该发什么。说今晚月亮不错,太轻了,说我想你了,说不出口。就把这句词抄在纸上,放在桌上,等哪天拍个照片发过去,月亮帮我说了。
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月亮升得更高了,更白了,还是弯的,没有变圆。但它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也许是云散了,也许是眼睛适应了,站了一会儿,有点凉了,回屋加了件外套。路过厨房,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立秋了,该烧热水了。
立秋了,月亮在走向圆的路上,秋天在走向深的路上,我也在走向什么的路上吧。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在走。
这就够了,不问圆缺。
关了阳台的门,月亮还在那儿,它走它的,我睡我的。明早起来,它就不在了,但明晚还会来,比今晚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