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寒
八月,木槿就那样静静地开了。
木槿实在是不起眼的花,它不像蜀葵那样泼辣艳丽,也不像紫薇那样层层叠叠娇羞,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开在篱笆边、院墙角落里,一朵一朵,不争不抢,花瓣薄且阔,像素色绸子裁成的碗盛着清晨露水和一缕浅淡的阳光。颜色也淡,淡紫色、淡粉色、白色,偶尔有深紫色的,也是那种沉静不张扬的紫,像褪了色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了却还有一股干净熨帖的味道。
木槿朝开暮落,这点我小时候就知道。老屋的院墙边上种了两排木槿,夏天里花开不断,但是每天早晨看的时候都是新开的花,前一天开过的已经收成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苞,静静地躺在泥土上,我曾为这件事伤心过,觉得花怎么会这么薄命,早晨还好好地开着,到了傍晚就不见了踪影。祖母笑我是痴心人,花不是死去了,而是睡觉去了,明天又会有新的花盛开。蹲在地上看那些落下的花瓣时,发现颜色还未完全消褪,柔软的花瓣在手里有种凉意的感觉,就像抓住了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后来我才明白,木槿的落不是凋零,而是退场,从不在枝头把残败展示给人们看,开花的时候开得非常认真,五片花瓣缓缓地打开,中间一簇鹅黄色的蕊,精神饱满地面对太阳;时辰到了就安安静静地收起,蜷成一个小小的球体,轻柔地从树枝上掉落下来,不会惊扰任何人,第二天早晨,同一根枝条又有一个新的花苞开放,依然是端端正正的样子,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前几日,我又一次回到了老家。老屋已久无人居,院子里杂草丛生,长到了腰部以上,可那两排木槿还在,比记忆中的高很多,枝条乱糟糟地伸着,花却开得认真。浅紫色、淡粉色星星点点缀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静静地存在着,像是忘了这些年没有人看过它们。我拨开野草走到跟前,凑近一朵刚开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纹路清清楚楚地从花心向边缘放射出去,像一把把半合的素绢折扇缓缓撑开,靠近一些闻的时候就有一种很淡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还未破碎一般。
正看着的时候,有几朵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风也没有人碰它,花柄自己就松开了,飘飘忽忽地往下坠,它们落得慢,在半空中打着旋,似不舍又如终于放下。落地后,花心仍然朝上,就像仍在开放的样子,我忽然想到《诗经》里的“颜如舜华”,舜华即木槿,就是说我见过那个女子,她的容貌像木槿花那样明艳。可是木槿花期只有一天,那容颜的美不也是转瞬即逝的吗?但一想到木槿虽一日花开,但是天天有新花,从盛夏一直开到秋凉,连绵不断。
黄昏时分天色变暗,暑气也随之减弱,我又走到院墙边,早上开的那一茬已经落尽了,枝上只留下些第二天才开的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颗颗小小的、沉默的心,暮色里,木槿叶子变成了墨绿色,那些花苞在暗处隐隐发着一点白光,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但是我明白,明天清晨太阳一升起来,它们就会端端正正地绽放出来,淡淡的,素素的,不惊扰任何人。
弯腰拾起一朵刚刚掉落的花,花瓣是软的、温热的,带着整个白天的体温,想带回去夹在书中,又怕把那薄而脆弱的花瓣压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放回了地上,它的时辰已过,就让它安安稳稳地回到泥土里去吧。
忽然想起一本药典中的旧话,木槿花不仅美丽,还可食用和药用,富含蛋白质、粗纤维和多种微量元素,能制茶、烹饪美食,亦可入药,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祛风止痒、润肺止咳等功效,木槿的果、根、叶、皮均可入药。
离开院子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木槿化作一片沉静的影子,不疾不徐地立着,明天它还会开,后天也还会开,一直开到九月,开到秋风起了,开到霜下来了,它才慢慢歇了,这样一个夏天就被一朵朵朝开暮落的花温柔地、密密地缝了起来。
八月将尽,木槿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