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悠
若论潮汕饮食的扛鼎之作,我认为,非牛肉莫属。但这牛,又绝非寻常之牛。潮汕人吃牛,精细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地步,仿佛庖丁解牛,眼里已无全牛,只有那筋肉骨膜间藏匿的万千风情。
第一次在汕头老市区吃牛肉火锅,是朋友领着去的。店铺门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里头却是热气蒸腾,人声鼎沸。坐下,无需多言,朋友熟稔地点了几盘肉:脖仁、吊龙伴、匙柄、五花趾……这些名字于我,初听如同天书。
锅底端上来,却是清清白白一锅汤,几块白萝卜,几段玉米,漂着些许芹菜粒。我有些讶异,这能煮出什么味道?朋友笑而不语,只待汤沸,便用长筷夹起一碟肉片,浸入翻滚的汤中,用筷子轻轻拨散,口中默数:三秒,起。
他将烫好的肉夹到我碗里,说:“尝尝,这是脖仁。”
那片肉,边缘微卷,带着好看的雪花纹路。入口的瞬间,我愣住了。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嫩,几乎无需咀嚼,便化作一股温热的肉汁,鲜甜在舌尖上爆开,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满口腴润的香气。紧接着,第二盘、第三盘……吊龙伴的细嫩带些微嚼劲,匙柄的甜嫩多汁,五花趾的脆爽弹牙,每一片肉,竟都有截然不同的个性与口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潮汕人的用心。他们不是在吃牛,而是在解读牛。他们懂得,牛的每一寸肌肉,因运动量的不同,脂肪的分布,纤维的走向,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生命履历。而最好的礼赞,便是用最精准的火候,去唤醒它最本真的味道。那一锅清汤,不是寡淡,而是一种谦卑,一种退让,将主角的位置,完完全全地交还给牛肉本身。正所谓:
庖丁解牛目无全,潮人涮肉心有谱。
三起三落分秒计,方知至味是清欢。
席间,朋友讲起旧事。早年间,屠牛场多在凌晨宰杀,为求新鲜,食客们不惜半夜起身,顶着星月赶赴,只为那一口尚带体温的温热。牛肉送到店,老师傅们便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按照不同的部位,将牛肉精分解,去筋、去膜、片成薄片。整个过程,必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因为一旦温度变化,肉的鲜美便会流失,那是一种对食材最高的敬畏。
如今,冷链发达,潮汕牛肉火锅开遍了全国。但我总觉得,离开了那片水土,那锅清汤,那份争分夺秒的虔诚,味道里便少了些魂魄。这或许就是在地性的魔力,有些滋味,注定只能在那里发生,在那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