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伟
“立秋吃瓜。”小时候，母亲年年念叨这句话。因此每到立秋日，我总习惯到街口挑一只西瓜带回家。
回到家，母亲已候在那儿，目光像一瓢清水，安静地盛着我。我将西瓜放在案板上，刀尖贴在瓜身上，用不着使劲儿，咔嚓一下，瓜皮便开了。瓜瓤红润，黑籽点点，犹如分散的一个个句号。水汽沿刀口而出，沿刀刃化为一串水珠，滴答下坠。
咬一口，凉在前，然后是甜。甜得缓慢，由舌尖至舌根，又滑下。甜并不是专属秋天的，而是夏天积攒的一季之物，在立秋那天被人咬了去，舍不得放下来。
我们吐出的瓜子落在纸上，啪嗒啪嗒响，清脆，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击桌子，分散在发黄的铅字上、粒粒清晰。母亲也不怎么看我，只是把自己跟前的那部分西瓜吃完，瓜皮上的红色瓤一点不留。抹抹嘴说：“咬秋要吃掉瓜子，才过得去。”年幼时只觉得这是吃秋的规矩，长大些才明白，她是不舍得浪费这份来之不易的甘甜。
现在的果蔬四季不断，冬天也能买到西瓜。但味道还是觉得很淡，像是没有根的水，缺乏时令长出的气息。冰箱里常年放着各种水果，想吃随时可切开，可却没有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瓜热闹了，更没人站在旁边轻声嘱咐。
立秋时如果出差在外，我也会切半个西瓜，坐在电视机前面吃，但还是感觉缺了什么。或许少了瓜裂开来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少了瓜子掉落在纸上那细微的声音，少了一些母亲咬到最后一块瓜的时候，用力咬下瓜皮的细微声音。
立秋后，天气虽仍很热，但酷热已经不再，逐渐变得温和。现在看来，所谓的“咬秋”，本来并不是一个正规的节日，而是普通老百姓为自己找的一个理由：在酷热的夏天和秋天之间留出一些时间，吃吃时令清甜的食物。时令水果应季生长，四季景致中蕴含着普通人的简单喜悦。
咬瓜，咬下的是盛夏的尾音，是西瓜炸裂的爆响，是季节更替的号角。清甜的果汁满嘴，耳畔仿佛还响着那声咔嚓——秋天，就这样循着一丝凉意，悄然住进了寻常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