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志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暑假，我牵着孩子的手，再次走进湖南老家道县的陈树湘烈士纪念馆。
七年前第一次来时，孩子才4岁，纪念馆刚刚开馆。他什么都不懂，只对展柜里的枪弹感兴趣，满屋子跑着“好玩”。如今他11岁了，站在陈树湘烈士雕像前忽然安静下来。参观结束后，我带他来到摆放着花篮的陈树湘烈士墓前，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举起右手，端端正正地向烈士敬了一个少先队队礼。
那一刻，我的心情也激动起来。
纪念馆的陈列以“断肠明志铸忠魂”为主题，分为“坚定信仰”“听党指挥”“牢记使命”“绝对忠诚”四个展区。陈树湘1905年出生于长沙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因家乡遭遇大旱，他随父亲逃难到长沙小吴门外的瓦屋街，以种菜为生。每天挑水、送菜，他认识了住在一岭之隔清水塘的毛泽东一家，受到革命思想的影响。1925年7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跟随毛泽东参加秋收起义，从此走上革命生涯。
从秋收起义到井冈山，从中央苏区反“围剿”到长征，陈树湘从一个菜农之子成长为一名红军骁将。
著名作家王树增的长篇纪实文学《长征》，从191页到194页，用了4页的篇幅，对陈树湘率领红34师浴血奋战，最后在道县断肠明志，“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悲壮情景作了生动描述：“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在昏迷中被俘。国民党道县保安司令命令将陈树湘放在担架上，由他本人亲自监督，押往湖南省会长沙。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抬着担架的国民党士兵突然脚下一滑，他们这才看见躺在担架上的陈树湘从腹部的伤口处把自己的肠子掏出来，扯断了。国民党军把陈树湘的头颅割下来，挂在了长沙小吴门城墙上……站在小吴门的城墙上，可以看见他家那木板做的家门，木门后的家里，有他卧病在床的老母，他的妻子名叫陈江英。年轻的红军师长陈树湘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梦中的故乡。”读到这里，我真想扼腕长叹，仰天长啸！
血战湘江是中央红军长征中最为壮烈的一战。纪念馆里有个“湘江战役红军损失人数统计表”，表后有文字说明：经过湘江之战，红军由长征前的8万6千多人锐减至3万余人。因为湘江战役的惨烈，当地留下一句民谣：“三年不喝湘江水，十年不吃湘江鱼。”
走出陈列室，孩子拉着我去看纪念馆后面新增的展品——3辆真坦克、3架真战斗机。他兴奋地绕着这些钢铁巨兽奔跑，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好玩”。从小就对军事武器感兴趣的他，忽然回头问我：“爸爸，陈树湘烈士他们那时候如果有这些，是不是就不会……”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90年前，陈树湘和他的六千战友，没有坦克，没有战机，甚至没有足够的子弹。他们有的只是——信念。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在腹破肠流之时仍能从容赴死、在身首异处之时仍能含笑九泉的信念。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是中国共产党和红军谱写的壮丽史诗，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历史进程中的巍峨丰碑。陈树湘和红34师用生命铸就的“绝命后卫”精神，是长征精神最悲壮、最震撼的篇章。
作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我曾无数次在课堂上讲授长征，无数次向学生讲述陈树湘的故事。但站在纪念馆里，面对那些泛黄的照片、斑驳的遗物，面对那尊呐喊的雕像和那座静默的墓碑，我感受到的震撼，远比任何文字都要深刻。
让我欣慰的是，这份震撼正在传递给孩子。七年前他只知道枪弹好玩；七年后，他虽然还不太懂“信仰”这个词的全部含义，但他已经懂得鞠躬，是对英雄的敬意；敬队礼，是对信念的承诺。
长征胜利90年了，伟大的长征精神，是长征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江山还是那个江山，但江山已不再是当年的江山。这锦绣山河，是陈树湘等无数烈士用血肉之躯筑就的；这红色江山，是六千红军用最后一滴血染红的。
走出纪念馆，阳光正好。孩子忽然说：“爸爸，我回去要写一篇作文，把今天看到的都记下来。”
我拍拍他的肩，心里想：记下来吧，孩子。记下陈树湘的名字，记下红34师的故事，记下什么是“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等你长大了，等你的孩子长大了，还要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因为信念的力量，坚不可摧；因为红色的江山，需要一代一代人守护。让英雄的精神在我们手中传递，让这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江山，永不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