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姮华
现代审美常以“少即是多”为圭臬,如徽式白墙灰瓦、自然素色棉麻、宋式清冷线条,一度让我们误以为“大道至简”才是美学的最高境界,并极力推崇极简主义。直到走进黔东南,这片被群山环抱的“锦绣之地”,我惊觉美从不止一种范式。这里的色彩浓烈得像夏日的凤凰花开,这里的纹样繁复得似秋日的累累硕果,苗侗儿女用千百年的时光,将生活织进衣角,把信仰刻入银饰,以“繁”为笔,在青山绿水间写下了一部流动的民族美学史。
这里有山水为幕,繁色生辉。黔东南的山水是青绿沉静的,却偏生养出了最鲜活热烈的人。苗家阿妹的百褶裙,十二道褶皱里藏着十二个月的农事,每道褶上的蜡染纹样,是蝴蝶妈妈的故事,是枫香树的传说。再往前走,肇兴侗寨的鼓楼飞檐上,彩绘的龙凤正对着朝阳展翅,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与寨头溪水的潺潺声、晒谷场上的打谷声、织机前的“唧唧”声,织成一首立体的交响曲。
这里的“繁”,首先是对自然的致敬。苗族服饰上的“窝妥纹”,螺旋状的线条像极了梯田的层叠;侗族刺绣里的“水波纹”,起伏的弧度恰似都柳江的浪涌。他们不追求对自然的“简化提炼”,而是用最本真的模仿,将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都请进了生活的肌理。一件盛装苗服,可能要用三年时间刺绣,十几道工序里,光是丝线的颜色就有上百种——靛蓝是从板蓝根里泡出来的,朱红是用茜草的根熬制的,明黄取自栀子花的蕊,每一种色彩都带着土地的体温。当阿妹们穿着这样的衣裳走过田埂,你分不清是花丛里长出了人,还是人身上开了花。
这里的银饰是诗,叠韵成章。若说服饰是黔东南的“软繁华”,银饰便是“硬浪漫”。在贵州村T的舞台上,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身上是百家衣般的彩衣,单身哥哥妹妹的头顶,是比皇冠更精致繁复的雌雄银冠。
美得无与伦比。据说银匠打银,小锤敲下去的声音细密如雨,一道花纹要敲三千下,一个项圈要叠七层。錾子把银片变成蝴蝶的触须、牛角的纹路,最后攒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雀,雀尾上还坠着十二个小银铃。
苗侗银饰的“繁”,是文化的叠压。一套盛装银饰,往往重达二三十斤,从银冠到银项圈,从银手镯到银腰带,每一件都有讲究:银冠上的“双龙戏珠”象征吉祥,项圈的“百鸟朝凤”寓意团圆,腰间的“五谷丰登”寄托丰收。这些纹样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密码”——苗族古歌里说,蝴蝶妈妈生了十二个蛋,孵化出人类和万物,所以银饰上的蝴蝶永远是“双翅展开”的姿态;侗族传说中,萨岁女神用银饰护佑族人,因此银饰的造型总带着“守护”的弧度。当姑娘们戴着全套银饰踩鼓,银浪翻涌间,仿佛能听见祖先的低语,历史的回响。
繁复背后是生命的本真模样。以前觉得,“繁”是一种负担,但是看过从凯里苗侗风情园风雨长廊,延伸到观众席的T台;看过村里老奶奶和华裔奶娃同台走秀,一个首次登台吓得哇哇大哭,一个经验丰富自在从容;看过无界别、无年龄段草根模特们的高光时刻,我发现,原来“繁”从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黔东南的少数民族虽然没有文字,但老百姓早就把历史绣进衣角,把信仰刻进银饰,把故事唱进村歌。一件婚服,是母亲传给女儿的“传家宝”,上面的每一针都缝着祝福;一场芦笙舞,可能是全寨人参与的“集体叙事”,脚步的起落都呼应着天地节奏。这种“繁”,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文化的坚守,更是对生活的礼赞——生命本就没有固定的模样,正如黔东南的山,有的陡峭如剑,有的平缓如席;黔东南的水,有的奔腾如马,有的静谧如镜,每一种形态都值得被尊重,每一种存在都有其光芒。
随着中国报业协会少数民族地区报业分会年会的脚步,走进锦绣黔东南州,见证苗侗七十华章,繁华新篇。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成立70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繁华”从未褪色,反而在时代浪潮中愈发鲜活。如今,苗绣走进了巴黎时装周,银饰登上了国际珠宝展,侗族大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响起。年轻的设计师们不再照搬传统纹样,而是用现代手法重构:把“窝妥纹”做成手机壳的浮雕,将银饰的镂空工艺融入灯具设计,让侗布的纹理出现在高端成衣的面料里。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繁”的内核始终未变——那是对文化的自信,是对多元审美的包容,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智慧。
离开黔东南的时候,我会记住T台上的苗族孩童、侗家奶奶,记住大歌欢快地在百褶裙里、在风里翻飞,记住各族人民头戴银冠的笑容,记住银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也会记住,我是在贵州凯里,忽然明白了所谓“大道至简”与“繁复之美”,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极简是一种智慧,繁复是一种深情,一如黔东南的山与水,青绿是底色,繁花是点缀,二者交织,才成就了这片土地的独一无二。
70年,对于一个人而言是古稀之年,对于一个自治州来说,却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愿黔东南的繁华永远兴盛——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自然的生长;不是单一的重复,而是多元的绽放。因为真正的美,从来都不必被定义,它就在那里,在青山绿水间,在针脚银辉里,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灵魂中,生生不息,繁华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