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设
农历六月初六,民间素有晒物习俗。传说这天,海中龙王会腾空来到海滩,躺在滚烫的沙石上暴晒龙鳞,祛除身上湿气。此时正值小暑过后,日头最毒,相传这天的阳光最具消毒力,晾晒过的物品不易发霉生虫。于是上至官宦,下至百姓,从城镇到乡村,都会在这天晾晒衣物,读书人则会把家中的藏书字画搬出来晾晒,这个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我家有不少线装古籍书,很多还带有护书板,都是公公跑古籍书店、逛旧书摊慢慢淘回来的。每年六月六这天,公公都要把书和字画拿出来晾晒,如今我们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近几年夏天日光格外炽烈,怎么晒书才不伤纸呢?听公公说过,书不能直接在太阳下暴晒,那样会损伤纸张,让纸张变脆。我便拉起窗帘挡住直射的阳光,小心解开护书板,轻轻抖着书页,怕藏有虫卵,逐本翻动,摊平,过一会儿翻个面轮换着晒,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些历经时光的典籍。
翻晒书页时,意外翻出了两本旧笔记本,一本《文学欣赏》,一本《文学概论》。看着笔记本上公公的字迹,以及书上红笔做的圈点,密密麻麻的眉批和批注,仿佛看见了公公当年伏案著书立说的身影。
公公生前执教于高校,讲授文艺理论和文学课程。他饱读诗书,学识渊博,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听家人说,公公上课格外注重仪容仪表,上课总是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向后梳齐,皮鞋锃亮,讲课时神采飞扬,声情并茂,他的课深受学生喜爱,常常座无虚席。一次讲白居易《琵琶行》诗歌赏析,事先由学校的殷老师用隶书将全诗抄录在一张扇形大纸上,厚重酣畅的笔墨,搭配公公生动透彻的讲解,那纸上的诗句仿佛活了。一堂课下来,讲者忘我,听者出神,下课铃声响了,竟无人起身,讲者听者都还沉浸在诗里。他的课件就躺在我今天晾晒的书堆里。
第一次走进婆家,最先吸引我的是公公的书房。书房左侧一壁大书柜并立,柜中藏书云集,尤以古籍居多,书柜一端立着一个竹制花架,花盆藤蔓枝条垂落,绿意婆娑。右面墙上挂着谢无量先生的对联:“温不增华寒不改叶,勤以补拙俭以养廉。”朴素的文字饱含哲理,给人诸多启迪。对联下方摆着藤椅和茶几,靠窗一方是楠木书桌,桌角立着一盏老式台灯,桌面上依次摆放着常用书籍、资料、笔筒、古砚、印泥,手稿,还有他的藏书章,桌另一角养着一盆云竹盆景,长得郁郁葱葱。后来常见公公含一口清水,“噗”的一声均匀喷在云竹上,经水喷洒的云竹更显苍翠。散放的书稿、墙上的对联、案头的云竹……处处折射出公公勤奋治学、清廉高洁的品行。
公公常年在这朴素的书房里伏案耕耘,笔端流淌出大量文学教案,《红楼梦》研究、戏剧评论,以及发表在报刊上的文艺随笔。在撰写《吴芳吉评传》一书的那段日子,公公每日凌晨五点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冬天比现在寒冷,屋里没有取暖设施,他就抱着一个热水袋伏案笔耕,这些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收拾晾晒完书籍,望着书柜里的藏书,我忽然有些醒悟:我晒的不只是一册册古书,更是公公一生治学修身的心血,是代代相传的书香家风,更是中华民族晴耕雨读的精神传承,缕缕书香早已凝成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
晒书,不仅除去了书页间的潮气,避免了虫蛀隐患,也照见了我的疏懒,提醒着我要好好接住这一脉书香,勤读不怠,不负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