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燕
“包谷在院子里,院子在八月,八月在一场蓝里”,诗人的这几句,简直美到不像话。一方院落,装得下四季,装得下生活,还有蓝色一般的宁静。
诗句美,院子亦美。哪一个中年人,童年还没有生活在诗里呢?那一扇扇木门,都是一个个诗眼,通向一首首如诗般的小院。
记忆里最早的院落,是祖父母守了一辈子的土坯老屋。老旧的色调,低矮的泥墙,屋顶厚厚铺着一层麦草。一院四季,全都带着麦草香。晚春,祖父为院中土屋下的小燕子,添把新泥,鸟雀便无需另起新居,叽叽喳喳感谢着。祖母顺手种下几粒花籽,数日便绿意盎然。轻巧的藤蔓,攀墙而上,绿翠点点,鸟语衬老墙,幽静中更添几分韵味。
盛夏,粉的、红的、紫的、蓝的牵牛花缀满篱笆栏,编织成五彩的星星。夏风习习,探出栏外的牵牛花,摇曳如风铃,耳边仿佛传来细碎的乐音,叮叮当当。逢到雨天,菜园里的各式植物,挂满水珠,晶晶亮亮,鸽子燕子,扑棱着翅膀在檐下躲雨。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雨声淅淅沥沥,混着母鸡细碎的咕咕声,处处有意境。
秋获既毕,院子的土墙,成了一幅立体油画。红艳艳的辣椒,黄澄澄的玉米棒,白生生的大蒜坨,欢喜地挂在檐下,让小院装满粮果香。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彼此不说话,却又万般美好。
想到林语堂先生的《不亦快哉》,“宅中园,园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树,树上见天,天中有月,不亦快哉!”每每读到这里,都忍不住细细多读几遍,一次次想到书籍之外,记忆之河上,那一处童年里的小院。
院子虽小,咫尺之间,却有大天地。
院落偏后,祖父开了块小菜地,种着各式蔬菜。有老母鸡勤奋刨虫子,踱来踱去,还有门口蜷睡的大黄狗,肚皮贴着凉石,尾巴随意搭在身侧,就算人走到跟前,也半睁着眼瞥一下,不肯起身。一旁墙根,还卧着只橘猫,软乎乎一团,要么挤在黄狗身旁一块晒暖,要么踮着脚追蹦跶的小虫,一派生机。
院子的木门,除了夜晚,常年不关,只一眼,便看见那方土灶台,敦敦实实。它紧靠菜园的矮墙,占据的好地势,得天又独厚。每每祖母做饭,需要哪些菜蔬,便迈着碎步,去一墙之遥的园子里,摘几根黄瓜,或是几枚西红柿,再配上几个红红的小尖椒,和一把绿油油的香菜,无论做出什么饭菜,都觉得美味。长大后,我执拗地认为照菜谱做菜,未必能烧出一桌好菜,但身处小院子,随时就能得到天然本真的菜,那必是佳肴。
现在想来,泥土,可谓乡下小院的生命。现在的城市,水泥沥青全覆盖,像一个内敛到封闭的人,少了几分灵动。而院子里的泥土,与阳光、雨露、清风充分交流,草木扎根其中,虫蚁栖身其内,鸡鸭猫狗自在踏踏走走,藏着鲜活温热的生命力。
梁思成曾说:有了院落,人精神上才算有了着落。几年前,我偶然去亲戚家一处小院,彼时彼刻,院外的油菜花,汪洋成海。一阵风过,金黄的浪,一波又一波,直感觉自己坐在海中央,眼里溢满感动。很多人都有“院落情结”,一小院,花草丛生,春抽新芽、秋落残叶,四季轮回,清清楚楚,一点一滴,皆是岁月。这般居所,自是满满的诗意。
我想着,等自己年老,也要守着一方小院度日,檐下听雨,阶前看花,把余下的岁月,安放在泥土草木之间。只是不知道我的愿望,能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