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
乡间代代流传着朴素的道理,所有甘甜,都来自日复一日地耕耘。整片瓜田里品相最好的那只瓜,向来舍不得自家独享,总要留着招待远道归来的亲人。瓜熟的夏夜,瓜棚内外蚊虫成群,守瓜人躺在简陋的草席上,抬眼遥望漫天繁星,心里始终放不下田里的瓜果。等到一家人围坐分瓜,沙软饱满的瓜瓤汁水丰盈,一口下肚,满身劳作的疲惫尽数褪去。在老一辈心中,西瓜是大地馈赠的礼物,是安稳度日最踏实的底气。
走出乡村之后,繁华市井之中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新鲜西瓜。集市里的西瓜外形圆润,果肉饱满,冰镇之后清爽解暑,可无论品相多么出众,都尝不出故土泥土滋养出来的独有风味。每到盛夏,父辈总会特意挑选一只西瓜带回租住的小屋。刀刃划开瓜皮,清甜果香四散开来,可舌尖尝到的甘甜,总少了几分田间烟火独有的厚重。
窗外城市车流不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他捧着半块西瓜静静独坐,儿时瓜棚下乘凉吃瓜的画面,一幕幕缓缓浮现。年少时田间自在无忧的时光,终究被四处奔波的谋生岁月冲淡。乡愁不再只是田地里的庄稼,变成了异乡餐桌上一口难以复刻的乡土甜香。偌大的城市瓜果遍地,唯独缺少乡土地气浸润出的绵长回甘,那一抹独有的滋味,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岁月缓缓向前,乡村的模样在时代浪潮里悄然改变。连片的瓜田渐渐被规整开发,田埂上蜿蜒生长的瓜藤慢慢失去生机,村落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拼,往日热闹的瓜棚,渐渐落满了尘埃。平日里街巷之中,水果店常年供应新鲜西瓜,冰镇过后消暑解渴,可每次咬下瓜瓤,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落。
一年盛夏回乡,家中长辈搬来一只刚从地头采摘的露天西瓜。菜刀轻轻落下,饱满的瓜瓤缓缓绽开,浓郁的果香铺满整个小院。清甜果肉滑入咽喉,尘封许久的童年往事尽数苏醒。这一刻才真正读懂,一颗西瓜牢牢牵住三代人割舍不断的牵绊。祖辈躬身田地,坚守着世代农耕的烟火;父辈远赴他乡,把绵长乡愁藏进瓜果滋味;而奔波在外的后辈,始终能借着一口瓜甜,回望来时的故土。
城镇化的脚步稳步前行,田园农耕的光景慢慢淡出日常,可西瓜承载的乡土文脉,始终不曾消散。从前人们眷恋故乡,不过是贪恋儿时舌尖独有的清甜,怀念山野田园悠然自在的日子。走过半生才慢慢懂得,乡愁从来不是执念于留住过往,而是守住血脉之中代代相传的乡土根脉。
祖辈埋下的瓜籽,父辈携着瓜香远行,后辈捧着清甜回望故土。一粒瓜籽破土抽蔓,便是乡土烟火生生不息的延续。田垄上的瓜藤枯荣交替,人间岁月来去匆匆,一枚普通的西瓜,串联起三代人半生浮沉。入口的清甜,不只是瓜果原本的味道,更是流淌在血脉深处的故土情怀。
故乡的烟火慢慢走远,农耕的画面渐渐封存,可先辈扎根大地的赤诚,奔赴远方的坚韧,回望故土的温情,全都凝结在这一瓣红瓤之中。半生辗转南北,一口西瓜便能唤醒心底深藏的牵挂。烟火代代绵延,故土从未走远,大地赠予人间的甘甜,终将顺着血脉,温暖着漫长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