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基云
平时我喝茶是没什么讲究的。别人喝茶,挑茶、挑水,闻香,看汤色,把玩茶具,甚至把那仪式化的程序,搞得像典礼一样,一环套一环。而我,多半就是为了那一口热乎劲,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像就能把这一身的累和汗都逼出来似的。这搁《红楼梦》里,就是妙玉笑话的那种“解渴的蠢物”。想起来,还真有点难为情。可让我惊讶的是,茶道精深,光是烹茶用的水,选择都大有玄机。
水有三六九等,这我知道。过去那些文人,有些偏执的讲究。好像他们的舌头就是一把精准的尺子,江心打上来的水和江边打上来的水,一口下去,就能喝出个天差地别来。据说王安石,也有这雅兴,大老远让苏轼经过三峡时,帮他带一壶水回来。苏轼,心大,事多,偏把这事忘了,半道上才想起来,随便舀了一壶水就给拎了过去。“拗相公”一口喝下去,就判出是赝品,留下了一段佳话。可我每次读到这里,心里头就不禁替那壶水叫屈。它从三峡那湍急的漩涡里来,一路带着蜀地的烟雨,两岸的猿声,鱼戏的灵韵,本来是奔着成全一桩风雅事的,到头来却被人说成是冒牌货,成了文人之间斗心眼的工具。水若有知,可能也是一肚子的委屈苦涩。
水源有辨别,出身更考究。天水最佳,就是雨、雪、霜、露为上。泉水、河水、井水等而次之。天水又叫“无根水”,听着就有点仙气;泉水,那是被山石淘洗,矿物过滤浸润的,带了点硬朗的味儿;河水就杂了,泥沙俱下,俗世里啥都混里头;井水呢,就剩下一股子幽静了。这么个分法,细细想想,就跟官场上排品级一样,乱不得半分。好像人一端起茶碗,就端起了这些规矩,反倒忘了水的本来面目。
可我老是觉得,天底下顶好喝的水,其实就在老家的灶台边上。那水,无非是村西头的老井打上来的,它没有名字,粗粗糙糙的,也上不了文人墨客的笔记。可它认得我,它见过我挑水时的踉踉跄跄的模样,也听过我夏天的晚上,在井边乘凉时听的鬼故事。它装在我家陶制水缸里,渴了就用葫芦瓢舀起,咕噜下去。也在我家烟火熏得发亮的钢筋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哼着老掉牙的调子。这水泡出来的茶,味道未必有多好,是我打小就熟悉的。这情分,那些品评什么“天下第一泉”的雅士们,是难以评判的。
如今,我们似乎又太过信奉科学了。一瓶包装精美的水,标着各样的矿物质与酸碱度,仿佛健康便在这数不清的微量元素里。我们用精准的仪器分析着水的成分,却再也尝不出水的悲欢。亲戚给了两塑料桶养生“好水”。前阵子有朋友来,我便试了一下。茶是新拆封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也透亮,可我们俩面对面品饮时,总是觉得寡淡。可能那些成分里,虽不缺营养,但少了天地风雨,人间烟火的元素。
这烹茶的水,到底什么要素最重要?我忽然想起那壶被苏轼调包的水。它们从峨眉山的雪化来,一路见过江边的炊烟渔火,听过拉纤的号子声,也陪着诗人吟诗。它自己,不早就是一壶装满人间烟火味的浓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