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全云
在山西境内,几乎从南到北,空气中始终氤氲着淡淡的醋香。
汪曾祺先生在其散文《五味》中描绘道:“山西人真能吃醋!几个山西人在北京下饭馆,坐定之后,还没有点菜,先把醋瓶子拿过来,每人喝了三调羹醋。邻座的客人直瞪眼。”
我和朋友去平遥参加摄影展,住在古城一家民宿。老板个子不高,人精瘦,大伙都称他旺哥。旺哥爱喝茶喝酒,但他的餐桌上却一日三餐少不了一瓶醋。他笑称,山西人有酒的地方必有醋。
我们几人在逛街时想起要捎点本地的特产给家人朋友,大家都想到了醋。旺哥给我们做了科普,山西人喝醋喜欢陈酿,尤其爱喝10年陈醋、20年陈醋,像喝老酒一样,越陈越香。
原来人间至尊的美味,不过是一小碟陈醋的加持。山西人爱吃醋,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饭前来一口开胃,吃饭来一口调味,饭后来一口解腻助消化。酒肆饭店,无论是五大三粗的爷们,还是窈窕妙龄的少女,上桌后第一件事就是在碗里或者小碟中倒满绵软香甜的老陈醋,吃菜也好,吃面也罢,都把陈醋当作最佳佐料。哪怕是吃大米饭、小米饭,也会把醋毫不犹豫地倒进碗里,更有人在吃包子、饺子的时候,直接把醋倒进馅中一口吞下,饱含醋香的肉质顺着筷子流下来,有时候沾在了手指上,居然有人会不自觉地吸吮起来,毫不避讳满目惊讶的外地人。
山西人吃醋讲究,什么苹果醋、枣醋、柿子醋、蜂蜜醋、枸杞醋,这时候的醋不再是一种寻常的调味品,而是一抹脸,转身变成了美容养颜身价不菲的“贵族”。旺哥说,山西人的别称“老西儿”由“醯”字而来,“醯”与“西”同音,“老西儿”其实是“老醯儿”,指爱吃醋的人。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山西占了一份,所以外界也戏称山西人为老醯儿。记得小时候听刘兰芳讲评书《杨家将》中,佘太君称寇准就称“寇老西儿”。那时还不明白原因,现在想想不觉大笑。外人可能把这种称谓当作贬义,山西人却看作一种荣光。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偏偏山西人都占全了。
山西人豪爽厚道,逢年过节或者家中有客到访,男人们总是打上几两白酒,或自斟自饮,或举杯共贺。旺哥亦是如此,精明能干的他把自家院子建得复古精致民宿,长廊亭榭,荷塘流水。还在仿古木窗棂前种下许多葫芦,绿色的藤蔓在檐下攀爬,一阵风来,一个个顽皮的小葫芦轻轻摇晃着身子,给这个院落增添了许多的生动和趣味。虽然我们这些摄影师与他萍水相逢,但晚上大家聚在天井喝茶聊天,作为主人的他会带来他的纯粮好酒,月下酌茶,他拿出他的好茶,话也不多,陪着我们坐到深夜。山西人的性格,永远就如同那碟醋,受尽四季风霜,最终留下清酸回甘,默默地佐菜调和百味,从不喧宾夺主,而是温和包容,默默成全。
因为古城不让进汽车,他骑着电动车把我们的行李和买的陈醋老酒送到停车场。等到了停车场一看,有一壶醋漏得剩下大半壶,大概是买醋时贪饮,打开壶盖品尝后没拧紧。谁知他大手一挥,你们等我一会儿,我给你们换壶新的。话音未落他骑电动车扭身返回去,一会儿满脸汗急匆匆赶过来,生怕耽误我们的行程。醋如其人,人如其醋,我们再次深深体会到了山西人的义气和厚道。
自从那次以后,大家都喜欢上了老陈醋。家人朋友买醋,就会想起他,一个电话或者一个微信留言,那个叫旺哥的山西汉子便会从山西邮寄过来。不用称,分量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