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强
郁南本地人常说，没吃过七月建城墟的黄皮，便算不上真正认识这片南江土地。农历五月末六月初，连滩、建城一带的无核黄皮由青泛黄，果皮薄、果肉厚实，入口酸润回甘，是盛夏收尾最动人的一口甜蜜。每到这个时节，阿公必定赶最早的墟市，拎起那只常年使用、竹篾表层已经磨得发白的竹篮，叮嘱我说：“趁着晨露还没散，去选购摊主一早掀开竹筐的果子品质最好，去晚了就挑不到好果了。”
建城墟沿着老街沿路摆摊，果摊足足占了半条街巷。当地无核黄皮分为鸡心、大鸡心两个品种，阿公向来只挑选个头更大的大鸡心果，指尖轻轻按压果皮判断熟度：“手感微微发软、果香浓郁，果核完全退化变成绵软海绵状，这才是正宗地道的郁南黄皮。”他和摊主闲谈几句敲定价钱，一共称上三斤：两斤用来泡酒，半斤新鲜直接食用，剩下半斤留给阿嬷腌制糖渍黄皮。回到家中先把鲜果摊在竹簸箕上，晾干表皮露水水汽，随后分层装进玻璃罐；黄皮逐个扎小孔剔除残留的果核海绵组织，铺一层冰糖、摆一层果子，最后倒入三十度米酒密封静置。“静置三个月再开封饮用，理气止咳、消暑解闷。”阿公轻轻敲了敲玻璃罐身，慢悠悠补上一句，“特意泡上，等你考完试放假回来品尝。”这是我童年每年暑假固定不变的乡土仪式。
新鲜黄皮清洗过后，阿嬷有时蘸椒盐、甘草粉食用，我偏爱直接整颗入口轻咬，果酸刺激得下意识眯起眼睛，清甜回甘紧接着在舌尖漫开。老人说起旧时本地产妇坐月子也会吃黄皮调理肠胃助消化，“郁南女子懂得善待自己，一颗小小的黄皮，便能嚼出四季岁月的滋味。”赶墟的路上顺带买回簸箕炊、艾糍，黄皮酸甜清爽搭配米糕软糯绵密，构成建城墟清晨独有的味觉组合。阿公偶尔讲起乡土旧事，说郁南黄皮在明代便已有种植，建城镇至今留存树龄超百年的老树。“你嘴里吃下的这一颗果子，说不定就是百年老树结的后代。”阿公的话逗得我开怀大笑。
后来外出到大城市读大学，也曾网购产地直发的黄皮，冷链运输到货尚且新鲜，却缺失建城墟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的气息，没有阿公和摊主闲聊时顺手多抓一把果子的热乎人情，竹篮边缘沾染的淡淡黄皮果香，再也复刻不出来。这时才明白，长久惦记的从来不只是一枚水果，而是准时到来的节气、牵挂自己的亲人，是南江水土把最清甜酸涩的风物，留给远行归来的游子。
前年回乡，阿公腿脚不便再也没法早起赶墟，叮嘱我陪着阿嬷前去采购。“帮你阿公挑些大鸡心黄皮，他等着泡酒。”阿嬤递来那只老旧竹篮，表面油漆早已磨损剥落，提手缠绕布条防滑，是早年阿公亲手绑扎修补的。我搭乘早班公交赶往建城墟，墟市规模比从前收缩了一些，熟悉的老摊主依旧认得我：“早就给你预留了一筐最好的果子。”称重、找零，临走照旧多添几颗黄皮，时光仿佛折叠回到童年模样。到家看见阿公早已在天井擦拭玻璃酒罐，阳光落在花白的发丝上，黄皮酒密封胶圈扣紧发出清脆声响，他神色笃定：“安心存放，等到中秋开封。”
盛夏如期而至，书桌上那罐浸泡好的黄皮酒已经酿成通透琥珀色，抿上一口，酸、甘、微辛层层递进，温润顺滑滑入喉咙。城市高楼听不到建城墟墟集的喧闹声，可舌尖泛起的滋味，清晰浮现南江旧岸、晨露浸润的竹篮，还有阿公说出“再等三个月”时眼里笃定温柔的光亮。
郁南黄皮天生无核，心底的思念却带着坚硬内核。每一年七月果子准时熟透，静静提醒漂泊在外的人：记得归途，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