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超
盛夏的风裹挟泷江的温润水汽,我与几位好友驱车奔赴罗定,循着导航里蜿蜒明晰的山路,终于在满目葱茏间望见长岗坡渡槽巍然矗立的身影——它不像现代建筑那般带着冷硬的棱角,倒像一条被时光温柔浸润的青灰色巨龙,静卧在罗定的群山与田畴之间,脊背驮着半世纪的风云,仍稳稳地守着一方水土。
停稳车,我们踩着石阶往景区走,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块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长岗坡渡槽”的青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正垂眸等着我们这些后辈,听它讲一段关于“水”与“人”的传奇。长岗坡渡槽是20世纪80年代初广东水利工程的大手笔,它以巨龙般的身躯,把上游的泷江河、太平河水引入金银河水库,滋润着下游20多万亩农田,从此,罗定盆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天府之国”,罗定也因此连续摘取“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称号。好友阿凯笑着说:“我曾听父亲讲,当年建这渡槽,他的一位战友参加了工地的劳动,每天天不亮就蒸好红薯,揣在怀里当干粮。”一句话,倒让周遭的风都似染上了当年的烟火气。
罗定自古因缺水而贫穷,境内原有的几条河流,皆因特殊的地势绕道而去,加之当时缺少解决水流失问题的水利设施,水便白白地流失掉了。为了解决旱灾对农业生产的影响,罗定人于1976年11月动工兴建长岗坡渡槽,挖地基、炸石头、凿岩山、运钢材、运水泥、运石块等,历时4年多的艰辛,终于在1981年1月竣工通水,奇迹般地建成了一条气势恢宏的空中水道。
来到渡槽边,好友小魏指着渡槽的拱券,忽然出声:“你们看,这些拱像不像一个个张开的臂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132个跨拱首尾相连,阳光从拱洞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由人力一砖一瓦砌成的拱券,真如无数双坚实的臂膀,稳稳托住了这条“空中水道”。渡槽共有133个墩、132个跨拱,拱的最大跨度达51米,最高的墩高达37米。其中,渡槽共有161条伸缩缝,这是工程最复杂之处,每处理一条都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才能完成。
我想象着,50年前,这里没有大型机械,只有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有人腰系绳索悬在崖壁上炸石头,火星溅在衣襟上烫出小洞;有人推着装满水泥的独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得步步扎实;还有人蹲在工棚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琢磨伸缩缝的处理,连手指被水泥烧得脱皮都顾不上擦。我站在这儿不动,仿佛怕惊扰了当年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注视渡槽,37米高的桥墩,渡槽两边是铺展的农田,风从拱洞穿过去,带着稻禾的清香。同行的阿平拿出手机,对着渡槽的伸缩缝拍个不停:“161条缝,每条都像绣娘缝的针脚,密得能经得起几十年的风雨。”确实,没有一处漏水,没有一次大修,这哪里是冰冷的建筑?这是当年的建设者们,把“用心”二字刻进了每一道工序里,让时光成了最好的见证者——如今站在这里,我们看不见当年的汗水,却能从这稳稳流淌的水里,摸到罗定人“敢为人先”的韧劲。
最后,我们走进了长岗坡纪念馆。展厅里,钢钎上的锈迹、人力车上的划痕、泛黄的施工草图,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往事。当看到“1万多名群众义务投工”的介绍时,小魏忽然轻声说:“原来‘众志成城’不是书本里的成语,是真的有人愿意放下家里的农活,顶着太阳去修一条和自己有关、也和后人有关的渡槽。”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老照片,看着黑白影像里龟裂的田垄、老农皲裂的手掌,才真切懂了“缺水”二字的重量——境内的河流像调皮的孩子,绕着地势弯弯绕绕地溜走,留下干渴的土地在阳光下喘息,那时的水利设施更是稀缺,旱灾一来,田里的禾苗便成了枯草,乡亲们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这方土地,曾因水的缺席而满是沧桑。为了把“水”留住,为了让饭碗端得稳,1976年的冬天,一声号令下,罗定的乡亲们扛起钢钎、推着独轮车,涌向了长岗坡的群山之间。
我望着展柜里那顶磨破了边的草帽,忽然明白,长岗坡渡槽哪里只是一条引水的通道?它是罗定人用信念浇筑的丰碑,是“艰苦奋斗、一心为民”的精神具象——就像馆墙上那16个鲜红的大字,不是空洞的口号,是藏在每一块砖石里的初心。
离开时,夕阳把渡槽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回望那条青灰色的“巨龙”正披着金光,在青山绿水间静静流淌。风里传来远处稻田的沙沙声,那是渡槽滋润土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