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志
快退休了,最让人发愁的是,学校里还有那么多书,怎么搬回家?搬回家后又往哪里搁?
平生爱书,看见好书,总忍不住手痒,于是教书之外,便是买书。三十多年来,书读得不多,通过各种方式买的书,却汗牛充栋,堆积如山。这些书,除了过去放在家中的,积聚在学校的也不少。一部分,堆在学校一间库房里,差不多有30箱;还有一部分,在学校宿舍里,满满两间屋子。
前些年,学校开设了阅读课,闲置在库房里的书便派上了用场。每回上课,我便从箱子里挑出一些来,搬到教室里,发给学生,人手一册。同学们接过书的样子,至今还历历在目——有的迫不及待地翻开,低头便读起来;有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还有的,拿起笔来,把看到的抄在笔记本上。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轻微的翻书声。那时候我想,这些书,辗转来到我手里,总算没有白走一遭。
后来兴头更足了,有时轮到我坐晚班,下午放学后不用回市区,便在学校大堂里摆个书摊。把书一箱箱搬下来,地上铺几块布单,再将书一本本摆放在布单上,任学生挑选。那时候,夕阳斜斜地从大门照进来,照在书本上,泛着温暖的光。同学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挑着自己喜欢的书。有的掏出十块八块的零用钱,买下一本;有的就只管看,或蹲或站地在摊前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早几年,去高村采风,吃午饭时,镇政府一工作人员,自称是我所在学校毕业的,一见面就认出了我,并饶有兴致地说起当年他在书摊上看书买书的故事。
可是好景不长。有人说这样不好看——大堂里摆书摊,像什么样子?我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到底哪里不好看。但终究还是收了手。书又搬回了库房,一箱箱码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被禁了声的孩子。虽然阅读课上还给学生发书,但毕竟只限于两个班的学生,才享有这样的福气。
如今就要告老归去了,这些书也得跟着我一块儿走。家在市区,离学校有些路程,好在有一位同事,他的车路过我所在小区的门口。于是,常趁着下班时,从楼上扛上两三箱书下来,请他帮我拉到小区门口。
每回扛书下楼,一些路过的同事总会跟我打趣:“哇,孔夫子搬家,净是书!”“杨老师真是学富五车呀!”我笑了笑,感到有点心虚。这些年,书没读多少,只是它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舍不得丢下罢了。
书拉到小区门口,再一箱箱往楼上搬。家住6楼,好在前几年加装了电梯,不然,这“让书回家”的道路会更加漫长。
只是家里早已书满为患。客厅里、卧室里、走廊上,到处都堆着书。这回又添了二十几箱,该往哪塞呢?于是,每到周六日,便在家里鼓捣。虽然麻烦,但这是灵魂的安放之处,书不负我,我自不负书呀。人世间许多东西都是越分越少,只有这书和读过的光阴,却是越聚越厚。
妻子本也是爱书之人,有时也免不了唠叨几句:“这屋子是住人的还是放书的?”我说:“只要有我睡觉的地方,其余的都让给书,我也心甘情愿。”她听了,也就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些书就是我的命。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便索性抽出一本翻看,那发黄的书页,往往会勾起当年买书的某个细节和情景。这时候,心静如水,却又浮想联翩,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温和的时光。
我想起给学生上阅读课的日子,想起摆书摊的时光。那些孩子,如今大都已经工作、成家了吧。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夕阳下翻看一本旧书的光景?
书还在,人却散了,这大概就是岁月吧。如今,这些书要随我一块退休回家了。过去不停地买书,是因为总想着,这些书以后可以留着慢慢看呢。如今,总算就要实现这一愿望了,且让它们为我做个伴好了。
学校库房里的书快要搬完了,等待我的,还有宿舍里那两屋子书。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搬不丢、带得走的。书在,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就还在。我相信,到时还会有更多关于书的故事,等着我去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