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市廷锴纪念中学欧宇阳
山,远远地直立着,沉沉地,不说话。
我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像一座山。这个比喻并非来自课本,而是根植于每一个黄昏。他下班归来,我踮起脚,也望不见他下巴的边际。他把我高高举起,我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整个世界。那时他的背脊是直的,像山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他的话少,一如山的沉默。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清响,和他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像山影一样厚重,沉沉地压下来,让我不敢放肆,许多想说的话,也就吞咽了回去。
山里是没有路的,有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足迹。我们之间,似乎也总找不到一条可以顺畅通行的小径。年纪渐长,心里便生出了许多叛逆的藤蔓,缠着绕着,将那座山密密地包裹起来。我渴望离开他的阴影,去寻找自己的平原。他的话愈发少了,偶尔的几句,也总被我当作耳旁的风。我们像两座对峙的山头,沉默地僵持着,中间隔着深深的峡谷。我念书,念到“子欲养而亲不待”,心里会猛然一抽,可转过身,对着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那丝柔情便又被少年人的执拗压了下去。我以为,山是亘古不变的,会永远那样沉默地、固执地立在那里,等我,或者不等我。
究竟是什么时候,感觉到那山的变化呢?是高中的那个黄昏。我打球伤了脚踝,只得打电话让他来接。远远地,看见他来了,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弯下腰,不是背,是抱,像小时候那样,将我有些发沉的身体揽上他那辆老旧的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手臂环着他的腰。风起了,他努力地挺着脊背,为我挡着风。可那风是无孔不入的,它们狡猾地从他身体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他的体温,竟有些凉。
就在那一刻,我猛然发觉,父亲老了。他的背,不知何时,已微微地驼了。那曾经像山脊一样坚硬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柔和,甚至有些弯曲。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座巍峨的山,仿佛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它身上的岩石,在我眼前,纷纷滚落,风化成泥。他骑得很慢,很用力,身子一左一右地微微倾侧着。我的手臂感觉到的不再是山的刚硬,而是一道脆弱、温热的堤。
到家时,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下,我看清了他两鬓的白发。那白,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根一根,倔强地从黑发里挣扎出来,像贫瘠山崖上挂着的霜,触目惊心。他抱我下车,我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在凉薄的夜色里,蒸腾着微弱的热气。他转过身,去停放那辆咿呀作响的车子,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秋日里被剥光了叶子的树,孤单地支撑着一片空荡荡的天空。
我站在原地,忽然很想哭。我明白了,父爱如山,可山,也会老,也会风化的。他耗尽了自己的坚硬、挺拔与沉默,那些滚落的岩石与泥土,并未消失,它们默默地堆积下来,铺成了我们脚下一条不甚平整、却无比坚实的路。而我们,踩着他的脊梁与泥土,走向了远方,却常常忘了回头,看一眼那座日渐矮小下去的山。
山老了,路却因此平了。只是不知那铺路的人,在入夜的凉风里,是否会感到无边的,无边的孤寂。
(指导老师:刘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