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我的父亲，大概就是那种“没有登味”的人。
他不像丰子恺，会画那么可爱的画，题一句孩子气的话；也不像钱钟书，半夜爬起来拿竹竿帮猫打架；更不像金岳霖，养只十八磅重的大母鸡，蛋生不下来还打电话叫朋友来帮忙。
父亲这辈子，实在没什么值得说道的趣事。他最大的爱好，是种树。房前屋后，田边地头，有空地就栽。杨树、椿树、李子树，还有竹子。种竹子最折腾，挖了楠竹回来，没活；第二年又挖，又没活。他不死心，换青皮竹，这回总算活了。竹子活的那天，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父亲脸上的笑，比花开还灿烂。别人笑他瞎忙活，他只笑笑。
父亲还爱读书，虽然文化底子薄，但一辈子没丢下书本。在农场时读报纸，后来读我的教材。有年来广东，住我那儿，书架上的书，他一本本看。三个月读了十几本，还跟我讨论《乡土中国》，讨论《曾国藩家书》。他说曾国藩讲得好——“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
后来，父亲回了老家，七十岁了，还天天看书。戴老花镜，拿放大镜，旁边搁一本四角号码字典。不时地看，不时地查，不时地记。
但父亲最“没有登味”的地方，不是这些，而是他从来不说教。我小时候问他题目，他从不直接给答案，只说一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我自己想方法。后来我支教当了老师，才懂了他的意思。
有一年，我想去外地工作。母亲不同意，怕我吃苦。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去。”没有大道理，没有“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后来我在外面碰了壁，打电话回去，有点沮丧。父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回来种树也行。”我差点笑出来。种树。他这辈子就觉得种树是顶好的事。可他真的觉得种树是唯一的出路吗？不是的。他只是告诉我，条条大路通罗马，你选哪条，都行。
当年我辞掉在大城市的工作，想去山里支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我点头。他转身去给桂花树浇水，再没提过这事。
有次和父亲视频通话，他兴冲冲地跟我说，看到一篇好文章，然后讲起来：一筐苹果，挑烂的先吃，结果到最后吃的全是烂的；一件好衣服留着，结果留到过时了。他讲完，停了一下，说：人啊，要想开点。我知道，他这是在说我，也是在说他自己。但他不直接说“你应该怎样”，他只是讲一个故事，然后让我自己去品味。
他就是那种人。把树栽下去，好好浇水，它就会长，至于长成什么样子，那是树自己的事。把道理讲给你听，你不懂，他就等，等你自己明白。他种了一辈子树，也种了一辈子人。我就是他种出来的那棵。歪歪扭扭的，但活着，在长。
树在长，他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