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
行走在街上，淡淡的青草香气扑面而来。早市里，老农挑着两筐新鲜艾草叫卖，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哦，又快端午了。
母亲打来电话说，让我记得在门上倒挂一束艾草。这寻常的叮嘱，每年如期而至，像节气本身一样准时。
去郊外采艾草的路上，突然想起幼时随母亲去山野采摘的情景。那时不理解，为什么偏偏要赶在端午前采艾。母亲说，这时候的艾草香气最浓，药性最好。
采艾要选叶背泛白的，那样的艾绒才厚实。轻轻掐断茎秆，白色乳汁渗出来，染在指尖，香气立刻在指间弥漫。那种香气不像花香甜腻，而是带着乡野的、泥土的清气，仿佛能把整个夏天都染得通透。
民间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艾草的香气能驱虫避疫，菖蒲的叶片像宝剑，可以斩除不祥。人们将对平安的朴素愿望，寄托在这些青翠草木里。
民俗学者考证过，端午悬艾的习俗可追溯至远古。五月被称作“恶月”，湿热渐重，毒虫出没。这时艾草正茂，所含挥发油确有杀菌作用。古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的科学道理，却在漫长的生活经验里，发现了这个时节与这种植物之间的秘密联系。
采回的艾草要和菖蒲扎成一束。菖蒲叶片修长挺拔，艾草枝叶舒展，配在一起，倒有几分文人案头清供的雅致。用红绳系好，倒悬在门框上，随风轻轻摇曳，整间屋子都染上草木清气。
除了悬艾，端午还有系五彩绳的习俗。红黄蓝白黑五色线拧成一股，系在孩子手腕上，要等到端午后第一场雨才能摘下，让雨水把它冲走。五彩绳象征五行，寓意天地庇护，那缠在手腕上的彩色丝线，更像是系在大人心里的念想，愿孩子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我小时候嫌它土气，总想偷偷剪掉。母亲就编故事说，这绳能变成小龙，顺着雨水游到天上去，向神仙报告你是个乖孩子。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位母亲对孩子最质朴的祝愿。
今年的五彩绳已经买好了，打算给儿子系上。看着他伸出手腕让我系绳的模样，才忽然明白，有些传统就是这样一代代传递的，像艾草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葳蕤年年。
香囊也是端午必不可少的。用碎布缝成小包，填进艾叶、白芷、苍术，收口处系上五彩线。放在枕边或挂在衣襟上，随时都能闻到草本香气，安神定气。古人相信，这些气味能够辟秽驱邪，护佑平安。
前些日子收拾旧物，翻出个褪色的小香囊，母亲做的，已经看不出原先花色。放在鼻端，还有淡淡余香。十几年了，那香气竟还没散尽。
香囊上的针脚细密均匀，是母亲年轻时的手艺。如今她眼睛不好了，很少再做针线。但每年端午，还会买几个香囊寄来。那些来自记忆深处的草本香气，是任何香水都无法替代的。
傍晚时分，终于把艾草菖蒲都挂好了。斜阳照在青翠的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楼下传来孩子念童谣的声音：“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
忽然觉得，这些草木与人之间，有一种温柔的约定。艾草年年青，菖蒲岁岁绿，而我们就在这草木荣枯间，迎来送往一个又一个端午。
那缕艾草的香气里，藏着祖辈对四季的理解，对平安的祈愿。它告诉我们，生活的智慧有时候很简单，就是顺应天时，敬畏自然，守护该守护的，珍惜该珍惜的。
愿这缕艾香，护佑每一位在意的人，四季平安，岁岁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