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柟
记忆的时针拨回到1994年的盛夏,蝉鸣裹着热浪,将青春烘烤得发烫。那些浸着汗水与梦想的日子,如同老照片般,在岁月的褶皱里泛着暖黄的光。如今每当回忆起这段往事,想到骑着自行车载我赶考的父亲已永远离开,心头便涌起无尽的怅惘与怀念。
那时的高中,教室是斑驳的砖瓦房,课桌椅被一届届学生磨得发亮。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上老旧的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间望向操场,看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像极了心跳。课本和练习册堆成小山,油墨味混着圆珠笔芯的香气,成了那段时光最独特的气息。晚自习后,教室外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我常想起父亲白天在田里劳作的身影,他总说:“好好读书,我再累也值得。”
高考前的日子,过得像绷紧的琴弦。清晨5点,宿舍楼道的白炽灯就亮了,借着微弱的光,我在走廊背诵古诗词,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沉睡的黎明。食堂的饭菜永远是老三样,馒头、咸菜和稀粥,偶尔能喝上一碗鸡蛋汤,便是奢侈。父亲为了给我补充营养,特意去镇上卖了两筐鸡蛋,换来了一罐奶粉。他粗糙的手捧着奶粉罐,笑着说:“儿子,冲这个喝,补脑。”那罐奶粉的香气,至今萦绕在记忆里。
高考那三天,成了我记忆里最特别的片段。考场在县城的中学,离家二十多里路。父亲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载着我颠簸在土路上。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父亲的后背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路上他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不时回头确认我的状况。到了考场外,他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饿了就吃”。我攥着还带着体温的鸡蛋走进考场,回头看见父亲站在梧桐树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考语文时,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映得卷面上的文字闪闪发亮。我看着作文题目,思绪飘回无数个伏案疾书的夜晚,想起父亲在田间劳作的背影,笔尖沙沙,写下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对未来的渴望。考数学时,一道大题让我卡了壳,紧张得手心发凉。抬头望向窗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别着急,慢慢琢磨”,深吸一口气,重新理清思路。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欢呼声。我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看见父亲站在老地方等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走,回家!”那天的夕阳格外红,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回家路上,父亲特意绕到镇上,给我买了一碗馄饨。他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放榜那天,我早早来到学校。红纸上,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我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家,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杨树沙沙作响,仿佛都在为我喝彩。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我举着成绩单大喊:“妈,我考上了!”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泛着泪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藏了好久的鸡蛋,“煮几个,给你补补。”而父亲则默默走到院子里,点起一支烟,我知道,那烟雾里藏着他最骄傲的欣慰。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教室早已翻新,二八自行车也进了博物馆,父亲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但每当想起1994年的夏天,那些为梦想拼搏的日子,依然让我心潮澎湃。高考,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青春的成人礼,教会我坚持与勇气,也让我懂得:人生路上,只要心怀希望,奋力前行,终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而父亲给予我的爱与支持,将永远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