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
老屋的厨房总飘着股茶香，不是那种名贵茶叶的清雅，而是粗陶壶里煮出的浓酽，混着柴火气，钻进鼻尖就让人踏实。父亲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煮茶，那熟悉的场景仿佛是一家人生活的序曲。壶是用了二十年的旧铁壶，壶底结了层厚厚的茶垢，倒出来的茶汤黑乎乎的，却总被他喝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他一天辛劳最好的慰藉。
我小时候总嫌弃这茶太苦，偷偷往壶里加糖，被父亲发现后，他也不恼，只是把糖罐收得更高些，说“茶要喝原味才懂日子”。那时的我并不理解他的用意，只觉得这茶像他的人，板正又无趣。直到后来离家求学，在宿舍里泡着超市买的袋泡茶，才突然想起老屋的茶香——原来那股苦味里，藏着父亲早起劈柴的背影，藏着母亲在灶台边热馒头的絮叨，藏着一家人围坐时，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那些记忆中的片段渐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家的温暖在苦涩的茶香中弥漫开来。
去年冬天回老屋，父亲的头发更白了，煮茶的动作却依旧利索。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往壶里放茶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花瓣在热水里舒展，像极了小时候他教我辨认的植物标本。“现在都用保温杯了，你还煮这个。”我忍不住问道。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习惯了，这壶煮出来的茶，暖胃。”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煮着茶，守护着这个家。
茶煮好了，他给我倒了一碗，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我的眼镜。我小口啜着，苦味依旧，却在咽下去后泛起一丝回甘。父亲没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又添了些热水，说“多泡几次，就不苦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家庭的感悟，或许就像这壶老茶——初尝是平淡的苦涩，细品却藏着岁月的醇厚，而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就像壶底的茶垢，看似不起眼，却让每一道茶汤都浸润着时光的温度。
如今老屋的茶香依旧，只是煮茶的人和喝茶的人都在慢慢变老。但我知道，只要这茶烟还袅袅升起，那些藏在茶香里的日子，就永远不会散去。每当我想起父亲煮茶的身影，心中便涌起无限的温暖和感激，那是一家人共同经历的岁月，是无法割舍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