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母亲的“健忘”哲学

日期:05-10
字号:
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邓荣河

  已进入古稀之年的老母亲,记忆力越来越差。昨天说过的话,今早问起来,她总要愣怔半晌:“我说过吗?”然后自嘲地笑笑,“瞧我这记性。”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似乎从来就不是个记性好的人。

  童年的老屋是三间土坯房,青瓦的屋顶长着毛茸茸的苔藓。我和父母、弟弟住西间,爷爷奶奶住东间。一大家子同吃一锅饭,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奶奶天生一副大嗓门,一旦和母亲起了争执,那声音能穿过土墙,惊得院里的老母鸡都扑棱着翅膀躲开。我那时已经记事,常常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被奶奶数落得面红耳赤,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心里为她揪得紧紧的。

  可母亲似乎总能把那些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头天晚上还憋着气,第二天天不亮,她就早早地起床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轻声吩咐我:“去喊爷爷奶奶吃饭。”声音平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奶奶坐在饭桌前,她还特意把一碗稠的粥推到奶奶面前:“娘,趁热吃。”平淡的神情里,总让我怀疑昨夜的争吵是不是一场梦。

  母亲爱忘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记得有一年秋天,村头来了个赊小鸡的生意人,说春天时母亲赊了十只小鸡雏,现在该结账了。母亲站在院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脸茫然:“你是不是记错了?俺家春天没赊过小鸡啊,都是老母鸡自己孵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手指点着一个名字:“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母亲凑近了仔细看,果然是她的大名。她愣了片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兴许是我忘了。”转身进屋取钱给那人。等那人走了,她才低声对父亲说:“准是东头那家干的,全村都知道她爱占这小便宜。”父亲气得要去找人家理论,母亲拉住他:“算了,都在一个村住着,为这几块钱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不值当。”

  说来也巧,没过多久,那个爱占便宜的村妇在屋顶晒棉花时,一脚踩空摔了下来,腿骨折了。消息传来时,母亲正在院里喂鸡。她放下鸡食盆,回屋挑了二十个新鲜鸡蛋,用篮子装好就要出门。父亲在身后直跺脚:“你忘了她是怎么坑咱们的了?”母亲头也不回:“记得那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去读师范的前一晚。母亲为我整理行李,把一件件衣服叠了又叠。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孩子,出门在外,和人相处要记住一个字——宽。”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格外温暖,“同学间有个磕磕绊绊很正常,就是对方一点也不占理,也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参加工作的这三十多年里,我始终记着母亲的话。每当遇到斤斤计较的烦恼时,就会想起母亲那双慈祥的眼睛。我知道,母亲不是真的健忘,她是选择了记住更重要的东西——记住别人的好,忘记别人的错;记住该承担的责任,忘记该放下的恩怨。

  正是这份“健忘”,让我们的家始终充满温暖,让邻里关系始终和睦如春。母亲用她看似糊涂的处世哲学,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智慧——遗忘有时比记住更需要勇气,也更见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