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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潮州慢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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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谢素军

  去潮州之前,我在心里描摹过许多遍:青石板,老牌坊,茶烟袅袅里一脸平和的老人。但当真切地站到韩江边时,我还是怔了一下——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熟稔。暮色正在给广济桥勾边,江面浮着碎金,那桥不高也不壮,就那么款款地卧在水面上,像一封未拆的信,封缄处钤着一枚暖黄的印章。

  广济桥不炫耀,不喧哗。白天是桥,夜晚是诗,晴天是画,雨天是烟。我过桥时正是傍晚,石桥戛然中断处,十八只梭船一字排开,浮桥的木板在脚底微微起伏,江水从缝隙里透上来凉津津的气息。桥是活的。潮州的桥,懂得断,也懂得连。夜间浮桥散开,两岸交通在此小别,像古人揖别后又重圆。这“可开可合”的智慧,早被潮州人唱进了民谣:“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二只鉎牛一只溜。”民谣唱的是桥,但骨子里唱的是人——那是潮州人做事的那种讲究:“作田如绣花”,凡事不肯马虎,不肯将就,偏要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一种不平凡的风流。

  夜色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八点一到,广济桥的灯光瞬间苏醒,整座桥化成一条盘旋的金龙,灯影倒映江中,把千年古桥染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我没有站在人头攒动的岸上看,而是独自走到韩江边的僻静处,拣一块大石头坐下。灯光秀是热闹的,但热闹退潮之后,江风把一切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浩荡的江水声。这才是我要的潮州——不是烟花绽放的那个瞬间,而是烟花散过之后,那种沉稳、自在、不慌不忙的安静。

  第二天清晨,我又走上牌坊街。这座古城的中轴线,长仅1.6公里,历史上却林立着四十多座牌坊,二十几座石坊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各自写着各自的故事。走在太平路的青石板上,两侧骑楼的廊柱投下一列光影,斑斑驳驳洒在脚下。状元坊最引人注目,那根九米长的大石梁压在头顶,梁下拍照的年轻人表情笃定,好像在确认一种传承。七俊坊前,我看到一个阿伯坐在门槛上泡茶,他面前的石柱刻着嘉靖年间潮州同榜的七位进士。暮色来时暗影里的牛肉丸香气隔着遥远的时光与书香隐隐呼应——这才是潮州真正的底色,功名和烟火从来不分家,科举的书卷气和沙茶的酱香就在同一条街上,各安其位,各得其乐。

  在一条僻静的巷口,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把小朱泥壶,正在沏茶。她向我招手:“弟啊,来,有闲来食茶。”屋里屋外,茶具摆在一切可以摆放的地方——茶几上、条桌上、菜摊旁、三轮车上。潮州人是离不开茶的,有“茶米”之说——饮茶如食米,一日不可离。茶在她手里的功夫毫不起眼,像是做了几万遍的动作:烫杯,纳茶,高冲,低洒。但就在那不经意的瞬间,醇厚的茶香弥散开来。“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她把最后的几滴茶汤均匀分进三个茶杯里,动作极其认真,就像对待一件正经事。我接过茶,抿了一大口,阿婆笑了:“工夫不是着急,工夫是‘功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潮州人喝的不是茶,是一天里那些细微的仪式感,是把时间铺展、拉长、不让它流走的一种本事。像牌坊上的刻痕,像木雕师一刀一刀镂空的香樟木,像潮绣女工缀在绢帛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工夫嵌在光阴里,嵌在一粥一饭之间。茶烟升起的地方,就是潮州人闲适生活开始的地方。

  走在巷陌深处,牛肉丸的捶打声有节奏地传来。循着响声拐进一家小店,老板正抡着三斤重的铁棒反复捶打新鲜牛肉,每颗丸子要捶打八百多次。“进来坐,试碗牛肉丸汤!”他没抬头就知道有客来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捧到手心,咬一口丸子,弹性十足的海潮在齿间迸开。一位打牛肉丸的阿姨告诉我,她守着这个巷子守了一辈子。我突然觉得,所谓生活,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就藏在那杯热气腾腾的工夫茶里,藏在那碗刚出锅的粿条里,藏在每一声“食茶,食茶”的寻常待客里。

  回程之前,我回到住了一夜的古城民宿。那是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宅子,推开木门,天井里的花草静静立着,仿佛一脚踏进明清的光景。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泡着单丛陪我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要告辞时他把我叫住,拿起木架上的一面小木牌放到我手里:“送你的,自己刻的。潮州人讲究‘请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花纹是用心刻的。”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香樟木牌,雕了一座简易的湘子桥,断面还透着淡淡的木香。

  我忽然想起己略黄公祠里那些繁复的金漆木雕,虾蟹篓、人物故事、龙凤呈祥,每一处都精雕细琢到极致。潮州这座城的魂不在那些宏伟庙宇里,也不在熙熙攘攘的网红打卡点。它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一斧一凿刻出来的,是祖祖辈辈生活时无意识间揉进去的,像茶汁渗进朱泥壶。它就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安静、不张扬,却始终在那里,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