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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一抔乡土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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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熊文轩

  小孩子是天生喜欢土的,此话不假。

  假期,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和老人一起回了老家。车子一开进村,孩子看到土路和无边的麦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脸紧紧贴在车窗上,静静瞅着,心好似也飞到了泥土之上。

  门一开,一溜烟的工夫,大儿子已经跑到最前面。也不知他从哪家田里淘到一把铁锹,忙说:“妈妈,我要在土里挖出个金子来。”说着,便弯腰撅臀,一本正经地在土里刨起来,一旁的我们都被他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小儿子呢,则一屁股坐进地里,裤子上沾满了土。不到两岁的他对土块充满了好奇,用小手握住一块土坷垃,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尖去掐,一层层土屑簌簌地落。趁我不注意,他突然把土捧到脸前,凑近闻闻,然后直接往脸上抹,左一道灰,右一道黑,弄得额头下巴都黑黢黢的,还差点要往嘴里塞,欲尝尝味道。他双手在地上扑棱着,扬起尘土一片。我在一旁本想把他抱起,可手到了空中又缩了回来。见他玩得那般专注,那般自在,衣服脏了,又何妨?索性,任他玩去吧。

  望着两个孩子在地里追逐的身影,我也不禁出了神。忽然觉得,人或许终究要回到大地上去的,像孩童一般,用双手去亲近它,用呼吸去接纳它。

  岂止小孩子喜欢土,大人又何尝不是呢?

  父亲这辈子,从山区走到县城,再到城里读大学,一路上,行李里总会揣一抔老家的土,一直留着。起初,我当他跟我开玩笑,没当真。直到我离家北上求学那天,他也默默在我的书包侧面放了一小包土,用手帕裹好,嘱咐我说:“要是水土不服,就捏一点冲水喝,管用。”我知道这不科学。但他固执地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算走得再远,根还在那捧土里。

  那包土,我终究没喝。只是偶尔想家时,就拿出来托在掌心,摸一摸,揉一揉,好像有个角落温柔了许多。土是松的,带点潮气,仿佛能捏出家乡清凉的露、傍晚俊朗的风,还有那流淌着的阳光。握紧它,那个安静的、小小的家,好像就轻轻被我搂住了。

  如今,父亲年纪大了,爷爷奶奶都已去世多年,老家只剩一间平房。在老房子东边,就是乡邻们各家的地,有的承包出去了。父亲每次自驾回去都要八九个小时,可跑这一趟,也不去串门,就是在地里待会儿,点根烟,弯腰抓一把土,在指间慢慢捻着,搓磨着。仿佛那土里有养分,在城里憔悴疲惫的父亲,沾上那土,就如重新活过一般。只有在那里,他才心安。

  我以前不懂他,更不懂这种情愫。这些年,我已习惯奔波在城市的格子间,把自己拘谨在几尺宽的工位上,每天盯着屏幕做着重复的工作,心也跟着蜷缩成一小团。直到这次回老家,到地里走走,呼吸到久违辽阔的气息,心一下子就开了,自由了。果然,我们都是离不了土的。

  耳边是孩子们疯跑的叫声,他们要到亲戚的地里摘西红柿,割韭菜,拔大葱,兴奋不已。他们还不知道,这片土地曾承载着多少儿女繁衍生息、辛勤劳作的故事。但他们一定记得,扑进泥土里的快乐,多么无拘无束,自在畅快。

  一抔土,一世牵挂。泥土从来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用最沉默的姿态,等着每一个离乡的孩子,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