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姮华
我何时曾来过这里呢？这念头，自我踏入岳麓山，便如一枚轻盈却又执拗的羽毛，在心底最软处反复撩拨。从岭南云浮到湘水之滨的岳麓，这千里行程并非出于我刻意的安排，倒像是被一缕无形、宿命般的风，徐徐吹送至此。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必是曾经来过的。那感觉很奇妙，不是旧地重游的欣喜，倒像遇到一位分明熟识、却叫不出名字的老同学，彼此怔怔地对望着，有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偏生吐不出一个确切音节。
脑海深处，总浮现一幅幅模糊影像——三五成群的学子，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徐徐行走在校园的青石径上，两旁是见证我们相遇的学宫校舍；似乎也有爱晚亭前石阶独坐，看着枫叶如何被秋霜染红的记忆。这些画面如此朦胧、如此飘忽，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明明能窥见轮廓，却总也看不真切。
正是这“看不真切”，反倒让我生出近乎固执的想法：我与这座创建于北宋开宝九年（976年）、历经千年风雨弦歌不绝的学府，早有前缘。
任由奇怪的念头盘桓纠缠，我踏着愈来愈凉的清风，怀着一腔既熟悉又亲近的心绪，与方才结识，却喜好相近，言谈甚欢的同行人，无计划、也无预约，只是信步而行，恍恍惚惚地站到了岳麓书院大门外的赫曦台下。
看着护佑古老戏台的弓形封火山墙，其“猫弓背”与岭南常见的“镬耳墙”似曾相识，特别走到赫曦台上，认真看看古建筑的内外细节，不论是古基石、石瑞兽，还是左右壁上非常特别的“福”“寿”二字，皆端庄对称，尽显湖湘文化深厚底蕴，可见千年历史之浸润。
转身来到书院大门，那副名震寰宇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白底黑字的八个字笔力千钧，在煌煌的光晕里，仿佛不是写在木上，而是镌刻在了时间的流波之上。
一路游览二门、讲堂、教学斋、半学斋、文庙、御书阁……真真是“纳于大麓，藏之名山”，每一处的牌匾、楹联、拓文都让好文之人惊艳。
正当我神思恍惚之际，一股极清淡优雅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沁入心间，香气若有若无，却又仿佛一道清凉结界，倏地将我与周遭真实、喧闹世界里轻轻隔开。
刹那间，游客们南腔北调的谈笑，孩童们好奇的提问声，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变成了模糊背景音。方寸之地，古今的界限蓦地模糊了，而在这流动的人潮之间，我仿佛进入了一个独立静谧的空间，看真切了那一行身着襕衫、头戴儒巾的学子，他们正躬身，向堂前一位面容慈爱的山长恭敬行礼。
为什么？我是岭南客，却于楚地反复见着瞬息的史时浮光掠影？幻象虽快得不及捕捉，像阳光下的一粒微尘闪过，了无痕迹。但真实与幻觉、当下与往昔，竟在古今糅合的岳麓书院、在无处不在的桂花香的包裹中，重重叠合让我迷醉。岳麓让我的潜意识，回到了年少读小学的时光，思忆起当年老师们在大成殿里办公的场景。
童年记忆中，家乡古康州，今广东省肇庆市德庆县的孔子学宫就是我的小学校园，课余总喜欢在学宫里四处奔跑。我深刻记得，多年后重游之时，记忆中大成殿前那尊高大无比，年幼时我总攀爬不上去的大石狮，竟变成了角落里憨态可掬，不及成人腰身的小瑞兽。
原来，孔庙与文庙文脉相通，在中华文明史上更是一脉相承。站在千年学府的怀抱里，我一直感觉无比熟悉的根源，是因为在生我养我的西江之畔，同样也有一座始建于北宋年间的学宫。那座南方现存最古老、规模最大、最具特色的学宫，又被称为孔庙，早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时此刻，岳麓书院古朴的建筑群，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肃穆而温文的书卷气息，复原了我在幼时就已浸润入骨的芳香。难怪乎，眼前的岳麓书院之于我，不是仅供瞻仰的古迹，更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同宗尊长，虽平素疏于问候，但血脉里的记忆、彼此的牵挂，历久弥坚。建筑的形制、使用者、游览者或有改变，但那股孜孜不倦追求学问的精气神，如同天地山水间的自然脉息从未断绝。
如今的岳麓书院由古代书院发展成为现代名校，化身为迎来百年校庆的湖南大学，也依然在教学斋、半学斋各处设置教学区域，在崇圣祠坚持为文史硕博士传道授业，并举办各类文化讲座对公众开放，这是一种奇妙的延续，更是一种文化的乡愁，一种精神的皈依。
思绪纷纭间，不觉已随人流行至书院深处，庭院中两侧的石榴树正挂着红果，走廊旁边好几株百年参天古树已高过了屋顶。当讲解员说起亲身见证的书院故事，笑曰这里很多树木都比参观者年长时，只见眼前一人无法合抱的粗壮树干，细辨可见讲解员所说，早年亏空的树洞经植物专家用水泥封治，如今树皮竟慢慢自愈，覆盖了仿真水泥涂层，印证了“人要脸树要皮”的俗话。那观感生动而真实，让人感受到千百年来的风霜雨雪，都沉淀在这些沉默的树干纹理之中。这些古树，是见过“朱张会讲”盛况的长者，是听过王夫之、魏源们激昂议论的听众。它们才是这书院最古老的住客、最长久的见证。
然而，你看那虬劲的枝干上，依旧萌发着翠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耀着青春的光芒。这“古树焕新”的景象，忽然让我心头一热。是啊，唯有诚挚地爱之护之，这文化的根脉才能深深扎于泥土，家与国的精神大厦，方得历劫不毁，久远传承。
暮色渐浓，我站在书院后不远处，飞檐翘角的爱晚亭前，这里依然人声喧哗，看着爬满石坡台阶留影的众生，忍不住亦汇入其间。小山坡下的小桥流水清澈见底，似真似幻的倒影，汲取着周遭万物生息，凝聚沉淀为池底的一片宁静。
个人的记忆或许是靠不住的浮云，时而聚散，时而模糊；但一个民族集体的、文化的记忆，却如同这岳麓山本身，雄厚而稳固。我此前是否真的来过，此刻想来，竟已全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呼吸与千年前的先贤们同频，我的心灵与这绵延不绝的斯文一脉悄然接通。
离开之时，华灯初上，湖大校园灯火通明。回望这段短暂停留的时光，岳麓山静卧苍穹之下，山下的繁华盛世、大学城的夜市被霓虹灯光照得透亮，我被千年文脉洗涤过的心绪、来时的疑惑，已化作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