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平
20世纪80年代，我还在郁南县千官中学工作时，常到清二行政村的深水埗村走访学生家长，对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深水埗村就坐落在公路旁，村里最具烟火气的地方，莫过于村头的“水厂”。它和如今的自来水厂截然不同，是郁南县第一个利用水力发电和碾米的村级场所，机器的“隆隆”声不分昼夜地在村里回荡。那声音，是当年村里最鲜活的底色，也是我走访时最熟悉的声音。“水厂”门前有块宽敞的地堂，常常装满稻谷和盛满笑声。农闲时分，村中的男女老少便纷纷往这儿聚拢。老人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孩子们追着跑着嬉笑打闹，大人们则凑在一起畅谈农活收成。节假日里，地堂里常常会多一位特殊的客人——捏“公仔”的蔡师傅。
蔡师傅是邻村双龙人，是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为“公仔蔡”的蔡金月。除了深水埗村的地堂，千官镇上的圩日，大家也经常会见到蔡师傅的身影。因为他总会到镇上摆摊，一边娴熟地捏着“公仔”，一边售卖。他的摊位前，从来都是趁圩人的好去处，也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只要他摆开摊档，周围就围满了人，尤其是成群的孩子，总爱挤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手，生怕错过捏公仔的每一个细节。
只见一团普通的面粉，搭配上糯米粉、食盐和各色颜料，随着他的指尖捻、揉、搓、挤，手腕轻转、指尖翻飞，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团，便渐渐有了鲜活的模样：或是《西游记》里神态各异的师徒四人，或是惟妙惟肖的十二生肖，或是戏台上衣着华丽身姿绰约的戏曲人物。每一件作品都栩栩如生，看得人们目不转睛，舍不得挪开半步。
那时候的蔡师傅，还是个小伙子，眉宇间满是认真，身上透着一股艺人的韧劲。有人购买时，他便热情地递上面塑，语气温和，还会跟人唠上几句家常。没有客人时，他便静下心来，一门心思扑在创作上，喧嚣的人群仿佛与他无关。那时的面塑不贵，一个也就三几角钱，可在那个生活水平普遍不高的年代，大伙儿手头都不宽裕，买的人并不多。但无论生意淡与旺，蔡师傅的专注从未改变，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捻、揉、搓、挤、压、团，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而笃定。他捏出来的“公仔”，不管是名著里的各类人物，还是灵动的花鸟虫鱼，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精致得让人舍不得触碰。
我教的是化学，深知专注与严谨的重要性——化学实验里，有些试剂的酸碱度略有不同，色泽就大不一样；如果实验操作稍有不当，结果就可能谬以千里，这和蔡师傅捏“公仔”的道理一样。所以在上课时，我偶尔也会跟学生们说，做任何事情，就得有蔡师傅“捏公仔”的这份专注，唯有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才能做好学问干出成绩。蔡师傅的这份专注，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后来，我因工作调动到外地任教。虽说心里始终惦记着家乡，常会回来看看，但终究不如从前那样常伴左右，慢慢也就不知道蔡师傅是否还在继续捏公仔这门手艺。但当年看他捏“公仔”的那些片段，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便也随着岁月的流转放在心底深处，成了我对家乡最珍贵的念想之一。
前几年，有老同事看到有关蔡师傅从事非遗传承的事迹报道，就发来照片和视频，问我这是不是当年在镇上捏“公仔”的那位师傅。那时我才知晓，这位当年在地堂和镇上摆摊的艺人，早已成为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面塑艺术的第四代传承人，也是郁南县千官镇双龙村唯一一位面塑艺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17年他正式入选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先祖蔡恒广，早在清同治年间就从外省学成面塑技艺归乡，以制售面塑为生，这门技艺在蔡家家族内一代代传承下来，到蔡师傅这儿，已有百余年历史。他从小便跟着长辈学习面塑技艺，一生与面塑相伴，不仅在省内多地展示并售卖面塑，还曾走出国门开展文化交流，把家乡的面塑手艺，这份承载着南江文化的指尖技艺，带到了国际舞台上，让更多人领略到郁南面塑的魅力。
蔡师傅用一生的坚守，将大半生时光都“揉”进面塑艺术，在乡土间发热发亮，守护着这份独属于我们郁南、独属于千官的文化印记，用一双巧手延续着百年非遗的生命力，更诠释着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责任与担当。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如今已成为七十多岁的老艺人，可他对于面塑艺术的专注与执着，却从未有过丝毫减退。如今，他不顾年迈，不遗余力地培养面塑传人，不少年轻人专程前来向他学习技艺，他还常带着徒弟走进县图书馆、校园开展面塑培训和体验活动，通过现场示范、耐心指导的方式，让孩子们近距离感受面塑魅力，了解本土非遗，在轻松的氛围中传递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知识，让郁南的非遗传承薪火相传，让更多人了解并爱上这门古老的指尖技艺。
蔡师傅的指尖，捏制的不仅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塑，更是一段段岁月的痕迹，一种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是我们抹不去的乡愁。他一辈子就守着这门百年手艺，从地堂的小摊，到省内的展台，再到国际的舞台，他让郁南面塑走出了大山，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站在家乡的土地上，望着眼前的山山水水，当年深水埗村地堂的烟火气，还有蔡师傅低头捏“公仔”的专注模样，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我的心里满是感慨。但愿郁南面塑这门老手艺，能被更多人知晓和喜爱，更愿这门带着百年烟火与匠心的指尖技艺，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