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超
仲春,我与友人相约,赴泉州晋江安海,寻访那座被誉为“天下无桥长此桥”的安平桥。因桥长约五华里,当地人习惯叫它五里桥。五里桥以五华里之长横卧安海湾,它始建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全长2070米,采用“睡木沉基”“候潮架梁”技艺建造,是我国现存最长的古代跨海梁式石桥,也是泉州世界遗产里沉厚的一页。白日里人来人往,而夜色笼罩下的古桥,更添几分沉静与沧桑。
从安海镇一侧步入景区,夜色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桥头的瑞光塔。瑞光塔俗称“白塔”,亦名“文明塔”,是安平桥建成之年,乡人以造桥余资建造,为安平桥的附属建筑。塔身古朴,青砖黛瓦在夜色中轮廓朦胧,唯有檐角隐约,如一位守桥千年的老者,在夜色里默然伫立。友人轻声道:“这塔是古桥的地标,当年往来商旅,夜里望见塔影灯火,便知安平将近。”我望着沉沉夜色里的塔影,轻声应道:“一座塔,一座桥,守的是平安,连的是四方。”
穿过望高楼,正式踏上五里桥。夜色笼罩下,桥面由巨大的花岗岩条石铺成,历经八百年风雨与千万人踩踏,石面温润光滑,缝隙间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幽绿。晚风迎面拂来,带着咸湿的海气,吹散白日尘嚣,也抚平心头浮躁。友人放慢脚步,轻抚微凉的栏杆:“你看这些石板,最长的十多米,当年没有大型机械,古人是如何架上去的?”我望着夜色中粼粼波光,感慨道:“靠的是智慧与同心,才成就这海上奇迹。”
桥身蜿蜒向前,隐入夜色,望不见尽头。两侧桥墩形态各异,水流平缓处是长方形墩,湍急处则做成单尖或双尖船形,巧妙消解海潮冲击。友人蹲下身,借着微光仔细打量桥墩:“一墩一式,因地制宜,宋代工匠的匠心,藏在每一处细节里。”我点头附和:“这不仅是桥,更是宋代海洋工程的教科书,是海上丝路的坚实脊梁。”
行至桥中,便是水心亭,夜色里少了白日喧嚣,多了几分清幽。亭旁有14方修桥碑记,记载了427年间多元社会结构背景下,安平桥的历次维修情况及捐资芳名,字迹在夜色里或隐或现,记录着岁月沧桑。安平桥同时也反映了安海各个时期海外贸易的发展情况。安海港与安平桥的“港-桥”模式,与泉州南宋所建的诸桥不同,自宋元以来对外贸易基本上持续不衰,作为海港的交通运输功能没有消失,在历代修缮过程中基本沿袭多元社会结构共同参与的模式。
亭边两尊宋代护桥将军石雕,身披甲胄,神情威严,在夜色中静静守护往来行人。友人指着碑刻低语:“这些碑文,写满了捐资者的名字,一桥之成,凝聚了无数人的心力。”我轻抚石碑,仿佛触摸到历史的温度:“烟火人间,风雨古桥,一立便是数百年,看尽千帆过,守得岁月安。”
亭边偶有当地老人闲坐纳凉,见我们夜游古桥,笑着搭话:“这桥啊,以前是安海与水头的必经之路,挑担的、经商的、走亲的,日夜不断,夜里也常有灯火。”我连忙问道:“老伯,夜里走这桥,会不会觉得冷清?”老人摆摆手:“对我们来说,再黑的夜,有这桥在,心就安。现在成了景点,可在我们心里,它还是回家的路。”友人听了,轻声叹:“桥的意义,从来不止通行,更是文化交流的纽带,也是海外华侨难以忘怀的乡愁与牵挂。”
继续向西漫步,晚风渐大,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渔火点点,鸥鸟已眠,两岸绿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民居错落,偶有灯火闪烁。友人张开双臂,迎着晚风说:“夜晚站在这里,才懂什么是海阔天空,什么是岁月静好。”我望着长桥如苍龙卧波,隐于夜色,感慨万千:“五里桥享有‘天下无桥长此桥’之盛誉。它是安海港兴盛的历史见证,也是泉州海上丝绸之路港口城市的重要载体;如今喧嚣散尽,只剩安宁夜色,这便是古桥最想看见的模样。”这座桥承载着泉州海洋贸易兴盛的历史,作为泉州港口群水陆交通联运的大动脉,建成后大大地促进泉州海洋贸易发展,并助推泉州形成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
行至西端,海潮庵静静矗立,红墙灰瓦在夜色中沉静安然,与古桥融为一体。友人站在庵前,回望五里长桥没入夜色,由衷赞叹:“走完全程,才真正明白‘安平’二字的分量。”我望着桥身与夜色海天相融,缓缓说道:“安海湾的潮起潮落,冲刷着石桥,却冲不淡它的风骨。它以石为骨,以海为魂,连接古今,见证兴衰。”1961年,安平桥成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62年,郭沫若游览安平桥,看到已由水上桥变成陆上桥的安平桥雄姿仍在,欣然题诗:“五里桥成陆上桥,郑藩旧邸纵全消。英雄气魄垂千古,劳动精神漾九霄。不信君谟真梦醋,爱看明俨偶题糕。复台诗意谁能识,开辟荆榛第一条。”
夜色渐深,月光与灯火洒遍长桥,石板、桥墩、石塔都覆上一层柔光,温柔而厚重。我们缓步返程,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千年的宁静。友人说:“夜里走过五里桥,才算真正读懂泉州的海丝情怀。”我应声:“它不只是一座石桥,更是一部活着的史书,把勇气、智慧与温情,都刻进了每一块石头里。”
潮声依旧,长桥静默。离开时,我再一次回望五里桥。它横卧沧波,不言不语,却把八百年的故事,讲给每一个用心行走的人听。“天下无桥长此桥”,更长的,是藏在桥里的家国情怀与人间烟火,在夜色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