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黉旻
春风又拂过,新草漫过了乡间小径。它们长得恣肆而率性,挨挨挤挤,铺满了整个田埂。细细分辨,有些是我能叫出名号的,比如紫云英、灯芯草、益母草、蒲公英、苦艾、车前草、鼠曲草。好在,不管是有名还是无名的,都齐齐整整绿了一大片,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半点都不差。
父亲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堤坝之下,河湾那畔。这里景致开阔,草色青青,风高云远,最合父亲的性子——他一生爱美、爱干净,爱自在洒脱。外河与内河绕着身旁缓缓流过,水色常年清澈鲜活。风从堤上漫下来,又从堤下翻上去,裹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甜,那是故乡独有的气息,安稳又踏实,仿佛能让坟里坟外的人,都一并心安。
我总相信,思念积攒到了极致,便会在某一时、某一地悄然相聚。而我今日伫立的地方,便是思念的起点,也是牵挂的归处。
每到清明,那些沉在心底的旧梦,便会轻轻缠上来。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人与事,都是温习过无数遍的旧事,我却从不觉得厌烦,只像捧着一本旧书,一遍又一遍,往灵魂深处细读。无非是老房子、老天井、老槐树,还有老去的亲人。情节有时随心境辗转起伏,醒来时,眼角常常带着泪。这样的节气,好像天生就带着几分清愁。香樟枯叶如蝶纷纷飘落,牛毛细雨是天空淡淡的悲悯,再混着倒春寒里散不去的青烟,不必刻意渲染,心底的哀伤便轻轻漫开了,落得满地都是。
可昨夜的梦,却与往常不同,竟是一场久盼的团圆。梦里,那座破败的老屋焕然一新,比儿时记忆里还要明亮温暖。木板照壁泛着桐油温润的金光,窗棂影壁是新竹编成,还飘着淡淡的竹香。祖父、父亲,还有许多旧日亲人,都围坐一处闲谈,笑语声声。我们这些孩童,则在厅前屋后跑前跑后,摸摸索索。燕子在房梁上筑巢,一会儿飞入,一会儿飞出。所有走远的人,还在身边的人,都好好地聚在一起,在我的梦里,得了一场温柔的永生。
我常想念从前有父亲在的清明,那时候的清明,没有沉重的负担,回乡是一场轻快的春事。所有的追思与哀伤,都有父母在前头担着。我们只当无忧无虑的看客,赏着春色,念着乡情,听着祖辈的旧事,吃着这一家的清明饼,又喝着那一家的清明酒。那时候真好啊,有父亲在的清明,便是一场盛大又安稳的衣锦还乡。
如今,再也没有人替我遮挡悲伤,我终于要直面这人间的生离死别。从最初的难以接受,到后来的学着放下,这段路,痛得漫长。岁月向来无情,它默默带走一辈又一辈人,又把思念与牵挂,一代一代往下传。
这些年,我总在清明的路上奔走。先回老家祭悼父亲,再去夫家拜祭婆母,再在心里,把所有逝去的亲人一一怀想。我写不出多么华丽的清明诗章,因为清明的诗,本就长在青烟里,附在纸灰上,伏在青草间,埋进黄土中,挖不出,拾不起,即便挖出来,也不成句、不成行。只能这般,断断续续,吐露心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婆母坟前的泡桐花是素白的,老家堤边的却是淡紫的。花瓣轻轻落在上坟的路上,脚步踏过,便散出一地幽香。我多希望,这一缕人间四月的清香,能顺着风,穿过泥土,让长眠地下的亲人,也闻得到这世间的温暖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