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贝
在我们那里,老人去世,晚辈总要栽一棵树。
这风俗不知起于何时,反正一辈一辈传下来。松柏榆杨,桃李杏枣,栽什么树,看逝者生前的喜好。栽在坟前,栽在路口,栽在老屋的后院,都有。树活了,人就算没走;树长得旺,后人就兴旺。
祖母走的那年,93岁了。她走的前一天,还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剥着剥着,说累了,进屋躺下,第二天就没起来。村里人都说,这是修来的福,没受一点罪。祖母出殡那天,我一句话没说,只是跟着走。走到坟前,看着那口棺材放下去,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看着那个新坟慢慢鼓起来。那时候没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过了几天,父亲说,该给你祖母栽棵树了。我说,栽什么树?父亲说,你祖母生前最喜欢枣树。她常说,枣树好,不挑地,旱了能活,涝了也能活,结的枣还甜。
我去镇上买了棵枣树苗,齐腰高,根上带着泥,杆子上有几个芽,嫩黄嫩黄的。卖树的说,这树好活,浇透水就行。扛着树苗往回走,走得很慢。那条路,祖母走过无数次,赶集、走亲戚、去田里给我送饭。我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后来大了,她走不动了,就坐在村口等我。现在她不在了,我一个人走。
回到家,我在后园选了个地方。那地方向阳,背风,土也厚。我抡起锄头,开始挖坑。挖坑的时候,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祖母带我在后园种菜。她挖坑,我点籽;她浇水,我踩土。种的是小白菜,几天就冒芽了,嫩嫩的,绿绿的。祖母说,你种的菜,长得就是快。我说,不是我种的,是您种的。她笑了,说,都一样。
想起有一年,后园那棵老枣树遭了虫,叶子全黄了。祖母急得不行,天天浇水,天天捉虫。那年枣结得少,可她还是一个一个摘下来,晒干了,过年给我们吃。我说,祖母,这枣不甜。她说,不甜也是枣,留着吃个念想。
坑挖好了,我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填一层,踩一踩。填满了,提来一桶水,慢慢浇下去,水咕咚咕咚渗下去,土又陷了一点,我再添些土,再踩一踩。种完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小树,心里说,祖母,给您栽的树,您好好看着,它会长大的。
从那以后,我每年回去都要去看看那棵树。第一年,它活了,长了新芽。第二年,高了一截。第三年,树干有胳膊粗了。第五年春天,它开了花,小小的,黄黄的,藏在叶子中间。秋天,结了几颗枣,小小的,青里透红。我摘了一颗,咬一口,甜。
有一年回去,我发现树底下多了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父亲说,你祖母托梦给我,说树下凉快,让我来坐坐。我就搬了几块石头,没事来坐坐。
去年回去,那棵树已经有碗口粗了,比我还高。树底下那几块石头还在,磨得光溜溜的,是父亲坐的。我想,这就是栽树的意义了。树在,人就在。人不在了,树替他们站着,看着,听着。等着后人回来,在树下坐坐,说说话,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