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兆梅
有很多年,我都不愿向任何人介绍我的家庭。他们问完名字后总免不了再问一句:“你家姊妹几个啊?”每每听到这样的问题,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倘若在2003年6月25日前,我定会欣然作答。我会说:我们家有四个孩子。被年龄分成了两个梯队,一队是大十岁的哥哥和姐姐,一队是我和弟弟。我俩相差三岁,从小就形影不离。我还会乐此不疲地讲述我和弟弟的童年趣事,讲述那个温暖、俊朗,宛如明月般的男孩。可自那日以后,我竟不敢再面对这个问题了。
该怎么向别人说起呢?说我曾经有个弟弟,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出生那天,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初升的太阳像刚破壳的蛋黄,探出软萌萌的脑袋;东方破晓之际,恰有一轮明月西垂,日月同辉。父亲见此美景眼前一亮,便给他取了乳名:明明。吾弟明明,多么美好的开始啊。
明明虽是男孩,却生得唇红齿白,肤若凝脂,就连脾气秉性也乖得不像寻常孩童。儿时,母亲总笑着打趣:“这孩子莫不是投错了胎,怎生得一副女儿家的模样?”那时的我们谁都未曾料到,命运早已在他小小的心脏里偷偷埋了一颗雷,弟弟终究倒在了18岁的那个夏天。明明终于不再整日吃药了,明明终于不再与病魔斗争了,可为何我的眼里噙满泪水?是他临终前那一声带着渴望的“姐姐,救我”吗?是他漆黑的眸底再也无法触及的未来吗?
我呆呆地站在医院悠长的走廊里,看着白衣天使们进进出出,恍恍惚惚总觉得一切像梦一样。梦终会醒,可他却真真切切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或许,世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有人一辈子百无禁忌,抽烟喝酒也能健康长寿;有人一出生就历尽磨难,纵使活得小心翼翼也难逃命定的结局,徒留生者难以释怀的余生。
我不敢向别人谈起他,哪怕时隔二十三年,每次提及他仍难掩我眼底的潮湿。
遥想幼时,我与明明同吃同住、同读书玩耍。在无数个父母忙碌无人顾及的夜晚,我俩依偎在一张床上,他的小手总会穿过自己的被窝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怯怯地说:“姐姐,我害怕,再给我讲个故事吧。”故事总是美好的,少年的梦想在黑暗里翩然起飞,变换着万千未来的模样,最后,又闯进了彼此酣然的梦乡里继续生长。
再大一些,明明比我高了,他就学着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处处维护我、保护我。他频繁生病,母亲总单独给他做些可口的吃食:一碗滑嫩的鸡蛋羹、一根香喷喷的蒸鸡腿。他每次都是只吃一半,就借口“吃饱了”,把剩下的一股脑倒进我碗里。非典肆虐时,他拿着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的口罩一再嘱咐我:“姐,我给你买了最厚的一种,这样你就不会被传染了。”如今,那米白色的口罩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成了我追忆往昔的闸门。
我常梦到他,起初几年,是牵着他的手到处寻医问药;后来,是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四处张望着寻找他的身影;再后来,是在街角烟火升腾的铺子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夕阳从巷尾洒下一束暖黄的光,落在他俊俏的侧颜上。喧嚣的市井,不变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有个声音告诉我:你看,他在这里过得很好,也很健康。
这是他想告诉我的。可是,这是我最想见到的吗?细细想来,似乎已不重要了。他来过,留下一室温暖的童年治愈我;他走了,亦化作自然万物陪伴我。如朝有日,夜有月,我有一个弟弟,他叫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