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春
幺叔曾是村里最体面的代课老师,穿蓝条纹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是他最头疼的学生——数学总不及格,却偏偏是他堂侄。
自从父亲找过他后,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课堂上不敢抬头,一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他总问我:“这题怎么解?”答不上,那就得站着。十来岁的个子已不矮,杵在教室里像根突兀的电线杆,同学们吃吃地笑。我恨透了他,尤其恨他说:“人要脸,树要皮。”
那年夏天,村小合并,没有教师资质的他去了青海。再回来时,全村人都吓了一跳。
他的脸被烧伤后植皮,留下丑陋的疤痕,眼睛粘连成缝,鼻孔上翻,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孩子们追着他喊“猪八戒”,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却努力挺直后背。
母亲叹气:“为了救人,值吗?”
值不值我不知道,只知他的亲事黄了——是他主动退的。姑娘家本还犹豫,他先说:“别耽误你。”
村里人都说,李老师这辈子完了。
可他偏不。
九十年代初,他拖着残手,一家家敲门借钱。“我要包砂石矿。”村委会主任直摇头:“你都这样了,消停点吧。”
“正因这样,才不能消停。”他眼睛从那两道缝里看人,目光灼灼。
砂石矿真让他包成了。第一年整顿,第二年盈利,第三年他家盖起了两层楼,白瓷砖在太阳下亮得晃眼。更奇的是,当年退亲的姑娘回来了,非要嫁他。
婚礼上,他穿西装打领带,戴着手套、墨镜。新娘搀着他走过晒谷场,孩子们不再喊“猪八戒”,怯怯地叫“李老板”。他挺直了背,像棵遭了雷击却没倒下的树。
做砂石的第五年,幺叔突然把矿转让了。大半年不见人影,村里传言他赔光了,没脸回来。
直到那年秋天,一台庞大的挖掘机开进了村。
原来做砂石期间,他认识了不少工地老板。有人告诉他,现在搞土方工程才是真赚钱。“风要往哪吹,得自己看。”幺叔说。他揣着全部积蓄,出去学了半年挖掘机,然后买了台二手机,自己开。
我大学暑假回来,在河边工地见过他一次。酷暑天,他坐在驾驶室里,那只残缺的手握着操纵杆,灵活得像在绣花。汗水从烧伤的皮肤褶皱里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幺叔。”我喊他。
他关掉引擎,从两米多高的驾驶室跳下来,递给我一瓶水:“大学生回来了,好好念书,别学我吃这苦。”
可我知道,他吃得下这苦,也享得了福。听说他现在添了好几台推土机、渣土车,也在城里买了房。孩子们现在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李总”。
前不久,他给我打电话,说注册了公司,问我认不认识书法家,想求幅字挂在办公室。“润笔费好说。”他在电话里笑,声音爽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讲台上说“人要争口气”的年轻老师。
我拍他马屁:“李总现在是大老板了,带带侄子呗。”
他在那头大笑,笑完了,很认真地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那年在青海,从火场里背出来四个人。四个啊。”
电话里有长长的沉默,然后他说:“挂了,还得去工地。”
我握着手机,站在城市高楼的玻璃窗前,忽然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一个害怕失败、时常犹豫的人。而视线穿过城市的雾霾,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夏日的午后:一个毁容的男人坐在挖掘机里,用残缺的手握着操纵杆,一铲,一铲,把自己从命运的废墟里,干干净净地挖了出来。
风可以吹走一张纸,但是吹不走一只蝴蝶。生命的力量,从来都是在于不屈服。
幺叔的背,一直都是挺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