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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好好吃饭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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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龙建雄

  好好吃饭,好好吃每一餐饭。爱人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日子久了,耳濡目染,听来倍感亲切。

  孩童时光,我是在湘南农村的烟火气里度过。少时之家,高不成低不就,父母尽最大努力解决我兄弟俩的温饱,他们的算盘珠子,寸步不离那一亩三分的自家菜园。四季菜单自有规律,冬煮萝卜,夏切辣椒,秋藏瓜果,春嚼盐菜。印象里,无论季节如何流转,饭桌上总会固定地出现一道金黄,那百吃不厌的南瓜。母亲是百变“魔术师”,点“瓜”成“精”,清炒小南瓜丝,脆生生;红烧南瓜片,汤汁丝滑,香甜到可以拌饭吃三大碗;炒南瓜藤,撒点红辣椒圈,几片蒜子,热气腾腾,色泽诱人,鲜嫩可口。那时,“好好吃饭”的滋味,就是端着石湾瓷厂的粗瓷碗,把昨天、前天,乃至前年同样的味道,认认真真地重复一遍,要么一家人围坐四方桌,要么独自坐在门槛上看南岳衡山的落日黄昏,有时也到左邻右舍家串着门吃。吃饱肚子不闹腾,各自分工“干革命”,父母撂下碗筷,抡起锄头走向田间,临行前不忘给我交代一件又一件琐碎的家务活。

  后来,我穿上军装,走进军校。那里的吃饭,没有老家的随意,成了一天天精确到秒的“战斗”。天刚蒙蒙亮,起床号撕破梦乡,快速起床,着装,洗漱,十分钟后吹哨集合;晨练结束,争分夺秒叠“豆腐块”,清洁公共环境卫生。排队去食堂吃早餐,真正的“战役”才打响。馒头,或面条,或面疙瘩,它们不是食物,而是五分钟的“任务”。五分钟后,必须完成吃饭、洗碗、归位这一流程;碗筷在餐柜格的摆放,俨然是内务条例的延伸,放置的位置,摆放的角度,必须分毫不差地在一条线上。一路小跑回宿舍,继续整理内务,打扫卫生,力争内务是优秀,卫生责任区不扣一分。往往就在所有事情一切就绪刹那间,上课的集合哨声会尖锐地准时响起……午餐,晚餐,好像就是同一程序的重复,日复一日,周又一周,年复一年。吃过多少餐饭?什么菜最好吃?现在早就忘却,只犹记那一回回的火急火燎,有时还有一点点窘迫的尴尬样,评比栏里的表扬与批评,成绩单上的排名,这是比天还大的事。在那段青春燃烧的岁月,“好好吃饭”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愿望,我们叫得最响的是“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我生性笨拙,时而慢半拍,所以必须“抢”吃饭时间,身体的饥饿不算什么,作为军人,合格和荣誉才是真正的精神食粮。

  再后来,我顺利到了南方大城市工作生活。世界在我眼前豁然开朗,也日渐提速,温饱显然不是问题,但“好好吃饭”却被甩到了飞速旋转的生活边缘。同事给我念叨“早要吃好,午要吃饱,晚要吃少”养生口诀,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却变了样。昨晚加班到深夜,早起一个包子对付;午间自助食堂餐食丰富多样,思绪却很多次飘在没有完成的报告上;至于晚餐,时常与宵夜的界限有类似,深夜吃东西也未曾有负疚感。现在回想那时,我总是觉得自己年轻,吃饭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不饿,多拟一份文,多出一趟差,多做一点事,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事。

  忽至中年,生活的本来样子好像一下子被我得以认识。我开始关注,某种蔬菜可补缺失的某种维生素,某种肉类能够增强某种体质,而不仅仅是长胖。爱人和女儿欣喜地发现,我竟然乐此不疲地逛菜市场,在那喧闹繁杂的地方,左挑挑,右拣拣,脸上挂着“发现新大陆”一般的笑容。每每周末,我会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各种折腾,为的就是出品两三道菜肴。餐桌上,我有意放慢吃饭的速度,认真听家人讲的每一句话,也主动分享所见所思所得。在我看来,悦己、阅己、越己,这看似的“诗与远方”,不必是远方的山海,它在洗、切、烹、炒的烟火之间,在我专注对待一餐一饭的此时此刻。

  爱人的这句“好好吃饭”,意味深长。好好吃饭,便是好好生活。一箪食,一瓢饮,皆是修行,何况身边有爱你的人一起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