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
前些日子，与朋友聊天，说到一个话题：“豪宅的烦恼”与“陋居的幸福”。有人问我：“你怎么选？”我没住过豪宅，但住过陋居。若仅有这两个选项，我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读初中时，老家住宅已建成多年。青砖风化，黛瓦破裂，墙面爬满青苔；木梁被岁月压成弯弓，不时听见“咯吱”的声音。每到下雨天，屋顶就会漏雨，地上还得放几个水盆。我觉得老宅过于简陋，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我问父亲：“咱家何时能盖新房？”这时的父亲，正在修补屋顶：“狗不嫌家贫。你只管念书，不要操这个闲心……”平常聊天，知道父亲也有建房的想法。但我们姐弟几人的学费，早已压弯了他的腰。于是，我不再言语，低头背诵艰涩的古文。
刚工作时，我在城里租了间斗室，摆下一张床和书桌，几乎没有剩余空间。窗户对着嘈杂的巷道，每天清晨会被叫卖声吵醒，夜晚又伴着车流声入眠。来访者都直呼简陋。
日子久了，我慢慢把小屋打理出生机。窗台摆放几盆绿萝，阳光泼洒进来，叶子绿得发亮；墙面贴满自己写的字，记录着每日心境；书桌放几本常读的书，随手就能翻上几页。下班回来，泡上一杯热茶，卸下一身疲惫，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心里感觉异常淡然安宁。
一天，好友来访。他拿起一本书，笑着说：“屋子虽小，却透着书香气，舒心。”那天晚上，我们盘坐于地板，就着一盏台灯，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往聊到理想。夜深了，狭小的租房内，依然笑声不断，暖意融融。
在南京工作时，有一次，我去山里采访，住进一户村民家的茅庐。茅庐依山而建，墙壁用泥土糊成，屋顶盖着茅草，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四方桌和两把竹椅。推开窗户，就是连绵青山和潺潺溪流，听得见鸟鸣，望得见星空。
我在茅庐里住了半个多月，每天背着采访包穿梭山林。累了，就坐在茅庐前的石阶上，喝泉水泡茶，看风卷云舒。没有尘世喧嚣，没有职场纷争，只有山水为伴，心里格外澄澈。更让人羡慕的是，那对村民夫妇相敬如宾，日子清苦，却每日欢声笑语，开心自在。那时我忽然明白，陶渊明“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的意思。原来，再简陋的居所，也能盛放最丰盈的灵魂。
我有个朋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早些年就买了豪宅。可现在下班后，哪怕在公园溜达，也不愿马上回家。他说，老婆总爱甩脸色，责怪他只知忙着应酬，一点儿也不顾家。“在外身累，回家心累，住再好的房子，也没啥意思……”朋友的心情，我能理解。
刘禹锡《陋室铭》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们总在追求物质富有，将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然而，没有温暖的亲情、真挚的友情，以及热爱生活的心境，即便再奢华的房子，也只是冰冷的空壳，无法安置一颗飘荡的心。
那年梅雨季节，连月大雨，老宅终于扛不住，倒塌了。父亲这才狠心咬牙，盖起了新房。可如今想起老宅，我一点也不觉得简陋。屋顶漏下的雨水，“当当”敲响水盆，成为记忆里最清亮的音符；夏日里，陪父亲在小院喝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长大后，无论身居何处，总记得老宅里浓浓的亲情与牵挂……那些看似困窘的岁月，却藏着一生取之不尽的温馨。
真正的简陋，不是环境的艰苦，而是心灵的贫瘠。只要眼中有光，心里有爱，所有栖息之地，无论豪奢还是简陋，最终都会生根发芽，长出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