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斌
时光褶皱里的坊间老艺,浸着旧岁温度,藏着一代人的烟火记忆。那些指尖流转的技艺,曾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撑起寻常人家的细碎日子,也为单调的时光添上了温润的底色。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早年在家乡的坊间巷陌,曾涌现出许多靠手工绝活谋生的手艺人。他们以技为业,用一双巧手编织生活,将技艺的温度刻进了岁月长河。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有几位手艺精湛的剃头师傅,他们的工具箱虽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整齐摆放着剃剪、锋利的刮刀、老式推子、木梳和一面磨得光亮的圆镜。他们技法纯熟,动作利落娴熟,手腕轻转间,客人杂乱的头发便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在众多手艺人中,裁缝师傅无疑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他们一上门,便意味着要添新衣服了,那是寻常日子里最值得期盼的喜悦。彼时生活拮据,衣物多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孩子们大多穿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旧衣服,领口磨破、袖口打补丁是常有的事,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穿上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每当裁缝师傅挎着布料包、拿着软尺上门,我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满是憧憬,天天掰着手指盘算着新衣服做好的日子,连做梦都在盼着穿上新衣服的模样。
民间竹编工艺俗称“做篾”,是一门考验耐心与力道的手艺。旧时做篾工匠的收入远不及其他行当,生活颇为清苦,坊间曾流传着诸多调侃的谚语:“脚蹲嘴啃,一日赚银二三分,养不起爹娘,娶不起亲”“打铁红一红,做篾二三工”,道尽了这一行的艰辛与不易。即便如此,仍有匠人坚守这门手艺,用一双巧手将普通的竹子,变成了滋养生活的器物。
泥水师傅和油漆师傅,在过去的乡村生活中,重要性不言而喻,也是颇为“吃香”的行当。泥水师傅多是力气与手艺兼具的人,主要承接建设房屋、筑路造桥、驳坎砌墙、修水利工程等活计,虽干的是“劳力兑伙食”的重活,却始终受人敬重,主人家总会热情地奉上香烟,待之以好酒好菜。油漆师傅则是生活里的“美容师”,他们的工作涵盖建筑外表、门窗及家具的涂装。一件普通的家具,经他们多道繁复工序打磨后,便会变得油光锃亮、焕然一新,既耐用又美观,为寻常家居添上几分雅致。
打银这一行,过去在农村并不多见。因银器价格不菲,只有少数家境富裕的人家,才会时常光顾银铺,故而我对打银的场景并无太深印象。倒是打铁铺的烟火气,至今仍历历在目。乡间的打铁铺多是简陋的矮房,屋内正中摆放着一个大火炉,炉边架着一具木制风箱,风箱一拉,“呼嗒呼嗒”的声响里,强劲的气流涌入火炉,炉膛内火苗瞬间蹿起,映红了整个屋子。打铁师傅手持火钳,夹紧需要锻打的铁料,送入火炉中烧至通红,再迅速移至铁砧上。师傅左手握钳固定铁料,右手挥起小锤精准敲击,对面的徒弟则心领神会,在师傅的指挥下,有节奏地抡起大锤反复捶打,“叮叮当当”的声响震耳欲聋,在街巷间久久回荡。待铁料由红变暗,便再次送入炉中烧红,如此反复淬炼,直至将铁料锻打成锄头、镰刀、菜刀等形状各异的铁器,承载起农耕生活的烟火日常。
时过境迁,这些坊间老手艺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悄然淡出人们的视野。那些曾熟悉的身影,或是老去,或是转行,脑海中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生动画面,在时光的冲刷下逐渐模糊、虚化,最终消散在岁月的褶皱里。唯有那份藏在手艺里的温度,始终留在记忆深处,成为镌刻在旧时光里的温柔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