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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云洞图书馆的日落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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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谢锐勤

  当周五加班后回家还堵在广州漫长的车流里,周六傍晚却已在海口海边观赏日落时,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当海口湾的潮水退去,一片窄窄的沙滩悄然裸露,那是大陆伸向海洋的,最后一丝呼吸。在陆海之交的临界点上,一座纯白的建筑从大地生长出来,又似乎随时要挣脱大地而去。

  第一眼望去,会以为那是一朵被海风定格的云。流畅的曲线、圆润的孔洞、通体的洁白,看起来不像建筑,更像一个短暂停留的天气现象。那些大大小小的洞口,是风与光的通道,也是建筑本身的吐纳,呼啸间,仿佛是用先贤九百年来的豁达与韧性塑成的。

  走进内部,空间是连续的、流动的,空气中缥缈着一缕清香。没棱角,没明确边界,光线从各个孔洞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令人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顶,宛如走进一个凝固的时空涡旋。内与外的界限模糊了,陆与海的对立消融了,只剩下一种悬浮的状态——正如它的名字:云洞图书馆。

  云不是固体,却可承载目光;洞不是实体,却能容纳存在。

  日落前一小时,先坐在西洞口,后又坐到防波堤的石头上。

  起初,太阳还明晃晃地悬着,海面一片炫目的碎金。渐渐的,那金色开始沉淀、发酵,化作温润的橘红,东边的天空与海水,却呈现出越来越深的蓝紫色调。白居易说这是“一道残阳铺水中”,但海口湾的日落更辽阔,应改为“半海瑟瑟半海红”。

  当太阳触到海平线时,整片西天突然燃烧起来,云彩变成点燃的棉絮,随风飞扬,似天马,如香篆。金红向橘色晕开,再漫过粉紫,像一滴墨,慢慢洇染在蓝绸子上。色彩在流动、在碰撞、在渗透,每一秒都在重新调配自己的色谱。

  远处,几艘货轮缓缓移动,犹如书法家用饱蘸浓墨的笔,在洒金宣纸上轻点。偶有海鸟飞过,翅膀也被染成金红色,发出一声长鸣,宛若神话中飞来的使者。随后,暮色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吞噬了所有绚烂的色彩,只在天边留下一抹迟迟不肯褪去的绛紫。

  此时,时间失去刻度,空间也失去界限,古今也失去区别。九百年前,苏东坡在海南度过的三年,想必也无数次沉醉于这样的日落。

  图书馆内,夕阳从洞口钻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串移动的光斑,跟着海风的节奏,轻轻晃动。孔洞成了取景框,有的框住一片渐变的天空,有的框住一角归航的帆,有的框住几棵椰树的剪影。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闷闷的声响,与翻书声混在一起。

  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坐在建筑里,而是坐在苏东坡返程的扁舟上,在体悟一场微型的“云散月明”,心也变得澄明。这里不是海口,不是21世纪,而是所有黄昏的交汇处,是所有远航者回望故土的最后一眼。肉身在此处,灵魂却已随那最后一缕光,悬浮于时空之外,沉入远古或抵达未来。

  古时候,海南是天涯海角,文明的边缘,流放者的归宿,生命的终结地。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当60岁的苏东坡踏上这片土地时,“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与程秀才书》),以为“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与王敏仲十八首之十六》),进入了身体上、仕途上和文化上的“天涯海角”。

  然而,苏东坡却于生蚝中品出滋味,于凿井中解民困苦,于研药中为民治病,于办学中播撒文明火种。

  特别是海南沉香原被当柴火烧,是苏东坡发现其虽经风雨侵蚀,却终成顶级香料的价值并推广。百姓依靠沉香贸易盖起木屋,吃上肉,见到他都会露出两排黄白的牙齿,牵起他的手跳起黎族舞,那笑容与云洞中的灯光一样温暖。海南沉香的形、香、品均深受苏东坡喜爱,当金坚玉润的木头变成轻盈缥缈的香气,鹤骨龙筋的坚定化为随风塑形的灵动,在烈火中焚化的这缕烟,何尝不是他困厄中的精神突围?又何尝不是此时云洞日落的精魂?

  从“不辞长作岭南人”转变到“我本海南民”,苏东坡这位被朝廷抛弃的老人,真正的认同与融入了海南,将“天涯海角”活成“平生功业”彻悟的终点。原来,地理的尽头,可以是精神的起点;肉身的流放,也可能是心灵的还乡。真正的“天涯海角”不在外境,而在内心。那些以为的“绝境”,不过是取景框的边界,只要挪动脚步,便可看见框外翻涌的海面与流动的天光,感受正在炙烤的沉香。

  正如云洞图书馆是陆地的终点,却是海洋的起点;是地理的尽头,却是想象的开端。日落之后,便是日出;终结之处,即是开始。眼前的天地更广阔,云彩更多变,沙子更温热,心更滚烫,而馆内的万卷诗书为每一位寻找“那缕烟”的人,悄悄指引着方向。

  如今,在云洞图书馆看日落的我们,又有多少人正身处各自的“天涯海角”呢?

  或是事业的瓶颈,或是情感的困局,或是健康的危机,或是意义的迷茫。我来到这陆地尽头,吹着咸湿的海风,看一场盛大的日落,逃离的不是喧嚣,而是寻找被案头等身高文书困住的“那缕烟”。

  夜已如饱墨。馆内灯光亮起,读者翻书、低语、走动。窗外的海,已化作一片深蓝色的绸缎,远处渔火点点,恰似撒落的星辰。带着一缕清浅的沉香余韵,走出图书馆,回望发光的云洞,它不再像云,也不像船,它只是陆地结束时,一个恰好醒着的、温暖的“空”。

  遐想间,我望见苏东坡获赦北归的小船,穿越九百年的时光而来。那叶扁舟,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后,乌云散开,金光射来,他写下“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这一刻,我忽然感到胸口的滞重感消散了。或许,“云散月明”就是苏东坡面对“天涯海角”时析出的“那缕烟”。

  那么,在生命的炙烤下,我们能析出属于自己的“那缕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