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姮华
时维丙午新春,序属孟陬。云浮山色初醒,南粤烟岚未散。三五琴友,相约于恒大雅聚。时至而善途直达,门扉半掩,听琴图垂卷,唯见一案横陈,七弦静卧。居高层而远眺长风穿牖,霓虹灯影色摇。围茶桌炉香乍爇,此夜不谈尘事,只待清商。
几盏清茶伴,各色果点陪。闺友姬姬率先抚琴怀古,但见十指拂过丝弦,渐入佳境,若空谷流泉,云影徘徊,继而水光激滟,终化万千珠玉迸落。幸前座近欢,喟然叹曰:庆大年择近座,琴声入目入耳,最见琴弦丘壑,余韵悠长,恰似暮云收尽,唯余江心秋月白。
又有红裳者轻擦柔拭,曲罢爱抚直述,名琴手感如长者弦述,引人时空对话,弦起如裂帛,声振层霄。笑言尔等相谈勿扰,且自顾赏琴运指挥弦,气凝指尖风云。于是乎,琴音为伴,畅聊古今,人生逸事,满室轻拨,三两清音恍见,如沙洲芦雪,野渡舟横。众相视莞尔,弹与听之两重心境交错,劳逸结合,将新春吉庆,尽化于无弦处。
茶过三巡,又有掌门人抚名曲《平沙落雁》,其声清极而不孤,忽而波澜壮阔,忽而轻柔婉转,淡极而隽永。再随意撩拨一曲恬淡从容新曲,众人奇问何名?曰《耕辛钓渭》,取自姜子牙渭水边垂钓典故,难怪乎有山野之宁静感,又藏隐士出仕,稳如泰山之淡泊,尤其松快,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宁静与和谐。唯一布艺圈椅静抱八尺牛哥忽然:“吾闭目养神,差点入睡矣。”众人听之皆乐,默认弦音确令人心身舒适。
夜半云开,星垂四野。八尺孤鸣清音,古琴弦动处不见指舞,梵音隐隐,香生虚炉。妙在似乐非乐,竟使躁者静,悲者平,狂者敛。
忽忆东坡《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今夜一床古琴清越如磬,然琴本枯桐,弦本蚕丝,何来刚柔轻重?盖因抚琴者数十年寒暑、半生悲欢,皆在勾挑间自然流露。恰似今夜见林泉志,显侠士魂,藏赤子恋思,琴蕴良缘,菩提心喜见昇卿。琴声岂止在弦?实在指间、在耳际、更在听者心上起落沉浮。唯吾再叹,指甲柔缱无力,更羡擅琴者实力才情,清音如诉,直抵人心。
更奇者,同曲异韵,各成春秋。同一曲谱,或激越如壮士击筑,又可潺湲似隐者行吟。非琴不同,非谱有异,乃心镜映照千差耳。昔伯牙碎琴,非因子期逝而琴声绝,实因再无第二颗心能解其弦外之潮涌云崩。今夜诸君弦上相逢,各诉衷肠而不强求知音,方得大自在。
或问:“琴者禁也,何以感人若此?”答曰:“禁者非缚情,乃导情也。若《广陵散》古琴曲之哀而不伤、壮而不躁。今夜琴声或引清泪,或动侠肠,然终归于茶香琴韵间,不曾令人沉溺悲欢。此恰似春蚕吐丝,自缚成茧;破茧化蝶,却不恋旧窠。”
诸琴渐息,忽有心声清越穿云,人生弹指一挥间,不过是声起音落,久久萦绕梁间。众恍然悟:此夜最佳妙音,竟在无弦处。归途踏月而行,但觉衣袖尚染云涛,指端犹存兰魄。忽闻云深处传来喧嚣——原来山下人间,喜启马年新春,忍不住羞求琴归,珍藏几声枝头清露,终化入轮回里。
嗟夫!琴本无情物,七弦十三徽而已。然遇知者指,闻者心,便成天地妙文。今夜云浮雅集,非为炫技,非为怀古,实乃借太古之音,照见各自本来面目。
午夜独奏清音,自弹自听自悟。此所谓:“琴不醉人人自醉,月不怜我我自怜。”丙午新春得此良宵,岂非马年第一快事?归而记之,尤记补贺大年,稚子正诵《诗经》:“我有嘉宾,鼓瑟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