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志
今年除夕,云浮城外的田野里,格桑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是大地铺了一层浅浅的紫红绒毯,将南国温润的大地点缀得如诗如画,如梦如幻。街边的木棉,更是领先一步,将那火红硕大的花朵,一盏盏地点燃,悬挂在高高的枝头。空气是暖的,风是软的,拂在脸上,全无故乡那刀刮似的凛冽。这便是我的第二故乡——云浮的春节了:没有冰凌,没有霜雪,只有这不紧不慢、自顾自流淌着的春天。
千里之外,潇水之滨的道县,是另一番景象。我闭上眼,那熟悉的、清冽的冷意,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蔓延过来。老屋堂前,火塘里的油茶壳必是烧得正旺,“毕毕剥剥”地响着,将父亲沉默晃动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也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灶头上照例挂着一串串腊肠,一块块腊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气、“扎肉”(道县特产)的咸辣香。那是一种被寒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暖,一种结结实实、不容分说的年味。我在这回忆和想象里思忖着,身上却又分明覆盖着云浮阳光的温度。一种挥之不去的愧意,便像这南国小区楼下无名的白色小花,悄悄地,从心底最软的角落钻了出来。
“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老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在这些年里,被我反复摩挲,早已磨去了棱角,却磨不去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自1997年在云浮定居以来,我只回去与父母过了两个年。犹记2007年底,父亲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公路边接我们,在厚厚的冰雪里,佝偻着身子,帮我挑着大包小包,艰难行走的蹒跚身影。2009年那个寒冬,我再次挤上归乡的列车,却在故乡熟悉又陌生的寒气里败下阵来。重感冒整整三日,昏沉在学生时代睡过的床榻上,耳边满是父母压低了嗓音的叹息与絮叨。那一次的年,记忆里全是药的苦涩,和窗外被大雪映得发白的、寂静的天光。那凌厉的“肃杀之气”,对于我这副久惯南国温润的躯体,竟成了我难以招架的杀伤武器。自那以后,回乡过年的念头,便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于是,一年又一年,回老家过年的约定,便从爆竹声声的岁末,挪移到了蝉鸣聒耳的盛夏。暑假的日子是长而阔的,车票不再难求,旅途也不复拥挤。假期里,有时帮年迈的父母插田,有时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帮他们摘花生,在劳动中听父母唠叨村里的家长里短。儿子则每天帮他的爷爷奶奶,从鸡窝里捡出还温热的蛋。每天傍晚,还可以到美丽的潇水河里游泳。时光仿佛被拉长了,稀释了,有了一种从容的、近乎奢侈的平淡。父母也从最初的期盼与失落,渐渐变得通达。每到快过年时,电话里,父母总会说:“今年回不来,就别回来了,冷得很,你受不住。暑假好,暑假日子长。”他们用最质朴的宽容,似乎让我肩膀上久负孝债的沉重,减轻了很多。可我深知,“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白居易诗)的牵挂,这么多年,其实并没有从二老的心中卸下。
既然回不去,便只好在云浮过大年。云浮的年,是别有一番热闹与生趣的。它不似故乡那般,将一切热气与喧腾,都严严地收束在门窗之内,以对抗屋外的严寒。这里的年是敞开的,流溢的。每年的花街上,摆满了金桔、桃花、水仙……令人目不暇接;金黄、粉红、嫩白……满眼姹紫嫣红。这景象,热闹得不像是岁末,倒像是赶一场盛大的春集。广场上,男女老少一个个神采奕奕,笑靥如花。街道两边悬挂的大红灯笼,渲染出浓浓的节日气氛。路上,如果遇到熟悉的朋友同事,在互道“恭喜发财”的祝福声里,还会不由分说地塞给对方孩子一个利是(红包)。
故乡先贤、理学鼻祖周敦颐《通书》有言:“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我的故乡,是“静”的极致,是万物收藏,是静候春来的、庄严肃穆的等待。而云浮的早春,却已是一派“动”的景象了,是生命迫不及待的、欢欣的萌发。这静与动,这北与南,这血缘的故土与安身的异乡,竟在我的生命里,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阴阳互济的和谐。我仿佛站在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当下”,一头牵着古老的、清冷的“根”,一头系着鲜活的、蓬勃的“枝”。
暮色缓缓地降下来了,温柔地罩住了这片土地。我所在的小区,离郊区农村很近,于是远远近近,开始有零星的、试探似的鞭炮声响起。家里客厅外的大阳台上,桂花开得正好,沁人心脾,在客厅里都闻得到。这时,电话响起,是儿子首先拨通了给他爷爷奶奶的视频电话。电话里,连接两头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道不尽的美好祝福。
打完电话,我忽然觉得,我辈凡人,所求的“道”,或许并非一定要在千山万水的奔赴里,或是在非此即彼的执拗中。它可能就蕴在这岁岁年年的、看似矛盾的妥帖里,在这“未能免俗”的愧意与“此心安处”的坦然之间,在那一大片温暖而真实的、可以触摸的泥土与烟火之中。
云浮的夜,暖得足以孵出一个没有霜雪的、花香沉静的梦来。而我知道,在梦里,潇水之畔,那塘油茶壳火,也一定为我,燃得正暖,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