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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春来第一枝

日期: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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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唐筱毅

  城里的春意,总带着几分试探和矜持。

  直到那日,在河堤旁背阴洼边,我蓦地撞见了一小簇油菜花。是的,就那么伶伶仃仃几枝,从枯草怀里挣出来,托着三四朵小黄花。那遥远的、属于故乡的春天,带着温润土气与汹涌的金黄,轰然漫上心头。

  故乡的油菜花,是从不这样孤零零的。它们要开,便是泼天泼地的,带着一股子蛮横的、不讲理的生气。然而,在更早的记忆里,这金黄却并非为着好看。

  少时的年月,没人把油菜花当景致。农人蹲在田头,眼里的金黄不是花,是秋后清汪汪的菜油,是灶台上飘不散的香。生产队号召在路边刮土堆栽油菜,籽交集体,秆留自家,社员们个个上心,那片黄,是攥在手里的生计盼头。正如古诗所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油菜生来,就系着人间烟火。春日的花海再绚烂,抵不过一碗粗粮饱腹,人们披星戴月侍弄庄稼,与天争时,与地夺粮,眼里心里,全是五谷丰登的念想。

  我的童年,全泡在这片金黄里。大河两岸的花田,是我们撒野的乐园。放了学扔下书包,扎进花海就没了踪影。追蝴蝶,捉蜜蜂,提着竹篮挖猪草,窝窝菜、马齿苋扒满半篮,便蹲在花荫下玩过家家。春风卷着花香扑脸,发丝衣角沾遍黄瓣,疯跑累了,就掐一截嫩油菜秆,削去韧皮啃一口,甜香汁水在舌尖炸开,是最解馋的零嘴。

  最难忘跟妈妈收菜籽的午后。我扛着沉乎乎的连枷,挥不动半分,索性脱了鞋在菜籽荚上蹦跳,踩得果壳噼啪响。一不留神碰着小蜂窝,指尖被蜜蜂蜇得通红,我攥着手直跳,妈妈急得眉眼发紧,扯着我回家抹肥皂水,清凉一下子压下刺痛。她顾不上歇脚,又匆匆赶回地里,乌云已漫上天边,要赶在落雨前收完菜籽。傍晚摇着风车筛籽,我掌握不好风速,总把饱满的菜籽吹出去,妈妈笑着接手,风叶转得匀稳,壳屑飘飞,菜籽落进竹筐,粒粒都沾着汗味。那时菜籽油金贵,生日那天,外婆用一小勺菜油炒了土鸡蛋,焦香漫过老屋,那滋味,至今想起仍唇齿留香。

  如今,油菜花成了春日盛景,郊外的花田翻滚着金浪,游人踏春而来,追着花香赴一场春约。可我走过再多花田,都不及故乡那片动心。他乡的花少了炊烟缠绕,少了外婆站在门槛喊我吃饭的声响,少了乡邻递来菜油炒鸡蛋的滚烫善意,终究少了刻进骨血的安稳。

  油菜从不是矜贵的花。荒坡陡坎都能扎根,秋冬栽下,见风就长,花开成片抱团盛放,谢了结籽榨油,秆根做柴生火,从头到尾都在奉养人间。它像极了故乡的农人,朴拙沉默,在土地里扎着根,迎着寒春吐蕊,把一生的暖,都酿成寻常灶台的油香。

  那枝早春的油菜花,开在田头,开在童年,更开在我归乡的梦里。

  风一吹,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