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娟
孩子结婚,婚宴定在五星级酒店,场面很热闹——铺着红地毯,水晶灯的光晕,T台两侧摆放的五颜六色的鲜花,还有全程跟拍的录像团队。
水晶灯照着婚宴厅,宾客也都穿着亮丽得体。服务员穿着统一制服轮流上菜,肉菜、海鲜、热菜、冷盘、单吃的鲍鱼、海参瞬间摆满了饭桌。看着这丰盛的宴席,我忽然想起了农村老家的流水席,那些摆在场院里八仙桌上飘着柴火香的菜肴,还有满院的欢声笑语,热闹得能钻进骨子里。
老家办喜事,流水席是头等大事。通常提前半个月,主人家就请村里的“大厨”(三哥),他凭着一口大铁锅、一把铁铲,就能做出满桌的好菜。宴席前一天,场院里就搭起了帆布棚,竹竿架起的棚顶挡得住日晒雨淋,底下并排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条凳不够,就从街坊邻居家借,高的矮的凑在一起,如果临时加桌子,就直接摆在院子里,俗称“露天席”。农村的宴席虽然看上去简陋,反倒透着几分亲切。灶台就支在棚子旁边,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蹿得老高,把三哥的脸映得通红。
记得侄子当年结婚那天,天刚亮,村里的婶子们就主动来帮忙了。有的择菜、有的洗菜、有的切肉,菜板剁得“咚咚”响,和着柴火的噼啪声,像是一场热闹的交响曲。院子里晾着刚买的青菜、排骨、鱼虾,盆盆罐罐摆了一地,虽然没有大酒店的摆盘精致,却透着实实在在的丰盛。我蹲在灶台边看三哥做菜,他一手颠着铁锅,一手撒着调料,油锅里滋滋作响,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引得围观的孩子们直咽口水。
主人一吆喝开席了,大家就按辈分依次入座。八仙桌上,盘子摞着盘子,一碗碗红烧肉、炖鸡块、炸鱼块冒着热气,还有自家腌的咸菜、凉拌黄瓜,新鲜蔬菜清爽解腻。没有公筷,没有精致的餐具,大家拿着瓷碗、竹筷,热热闹闹地夹菜、聊天。
男人们端着白酒,碰杯声、划拳声此起彼伏,聊的是庄稼收成、打工趣事;女人们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唠着家常,说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媳妇孝顺;孩子们则端着碗,穿梭在桌子之间,追着跑着,偶尔停下来夹一筷子爱吃的菜,脸上沾着油渍也不在意。
端菜的忙客穿梭在席间,嘴里喊着“大家趁热吃”“不够再添”。有人喊:“大厨,你这红烧肉做得太好吃了”,他笑着摆摆手:“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菜不够了,就从大铁锅里直接舀,满满当当的一碗,分量足得很。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里没有录像,没有刻意的仪式,大家只是纯粹地为新人高兴,为这场喜事欢呼,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传到村头。
吃到一半,邻居张大爷端着酒杯走到主人家面前,红着脸说:“孩子结婚,是大喜事,我敬你们一杯,祝孩子们日子越过越红火!”主人家连忙起身回敬,眼里满是感激。这样的场景,在流水席上随处可见,没有虚情假意,只有发自内心的祝福与欢喜。
如今城里的宴席,菜品越来越精致,环境越来越高档,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柴火的香气,没有了邻里间的热络,没有了那份无拘无束的热闹。而农村的流水席,虽然没有大酒店的高级、丰盛,却有着最质朴的烟火气,有着最纯粹的喜悦。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分你我,热热闹闹地吃着、聊着,那份发自内心的高兴,是任何精致的宴席都替代不了的。
离开老家多年了,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热闹的流水席。可每当想起那些摆在场院里的八仙桌,想起灶台边的柴火香,想起满院的欢声笑语,心里就暖暖的。原来,真正的喜悦,从来不需要华丽的包装,只需要那份纯粹的热闹与真诚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