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玲
除夕夜，母亲端出刚蒸好的年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枣子，显得格外诱人。父亲正在餐桌前忙碌着，将清蒸鲈鱼摆得端端正正，鱼头鱼尾都朝着厅堂中央，取“有头有尾”的好兆头。圆滚滚的四喜丸子盛在青花瓷碗里，象征着团团圆圆。翠绿的时令青菜环绕着中间的砂锅，袅袅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我拿起手机，对准这一桌丰盛的饭菜。镜头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杯盘碗筷，母亲摆好的筷子，父亲倒好的酒，都被框进了画面里。按下快门时，闪光灯自动亮了一下，桌上的菜色显得更加鲜艳。油亮的红烧肉泛着红光，翠绿的凉拌菠菜上，撒着星星点点的蒜末。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年味”。发送后，不一会儿，手机就开始不停地振动，提示音接连响起。
最先点赞和评论的是姨妈。她写道：“大姐做的年糕真好看！”后面还加了三个笑脸表情。接着是表哥的留言，他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还补充说：“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姑妈做的年糕香！”母亲凑过来看手机，笑着说：“这小子去年还说吃腻了年糕呢。”继续往下翻看，那些来自远方的点赞和评论，像一条条温暖的细线，把飘着饭菜香的夜晚和看不见的远方连在了一起。
手机屏幕不断闪烁，中学同学在朋友圈晒出九宫格火锅照片，红油翻滚；远嫁的堂姐发了张海鲜年夜饭，配文“今年不回去了，给大家看看我们的海味年”；楼下的李阿姨则晒出一桌本地菜，写着“老头子非说糖醋排骨要这样做才正宗”。我滑动屏幕浏览着，透过手机，我仿佛看见无数张围坐的餐桌，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筷子起落的声音，酒杯相碰的轻响，电视里春晚的欢闹，孩子们追逐的身影，老人慢条斯理地讲述……所有这些生活的片段，都被压缩成一张张照片和一行行文字，顺着无形的网络，汇聚到我的手机屏幕上。
夜深了。窗外不时传来鞭炮的炸响，在夜空中此起彼伏。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电视里春晚的歌舞节目还在热闹地进行着。父亲抿了口酒，缓缓说道：“你爷爷在世时，这会儿该带着你们去放开门炮了。”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母亲接过话说：“是啊，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拜年得挨家挨户走，走到初五都走不完。”
我忽然明白，指尖上的“团圆”和朋友圈里的“年味”，或许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乡愁表达。过去，距离是难以跨越的障碍，乡愁是漫长的旅途、是泛黄的信纸、是电话里失真的声音。现在，距离被科技轻易缩短，但乡愁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它变成了精心摆盘后反复调整的拍摄角度，变成了点赞列表里，那个熟悉却久未联系的名字。我们不再仅仅思念那个地理意义上的家乡，也在怀念一种氛围，一种确认，一种被关注、被连接的感觉。
朋友圈里的年夜饭，既是展示给别人看的，更是给自己的一种慰藉。当我再次拿起手机，朋友圈里满是烟花绽放的视频、热气腾腾的饺子照片和一张张全家福。在这些不断刷新的动态中，我家的年夜饭早已被淹没。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是身在海外的堂哥发来的微信，照片里他和同事们举杯欢聚，写道：“这边也很热闹，春节快乐！”我回了个笑脸：“新年好！”朋友圈里的团圆画面，如同一盏盏跨越千里的守岁灯，通过指尖的触碰，传递着温暖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