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春
每到正月，便会想起儿时老家的年戏。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乡村过年没有什么娱乐，正月里热闹、喜庆的方式除了“玩麒麟”“荡龙船”外，最期待的便是戏班子来村里唱年戏了。
说是戏班子，其实就是相邻几个村庄一些爱好文艺的村民凑在一起，利用冬季农闲排练一些节目，村里补贴他们一些工分，并出钱置办一些演戏用的乐器、道具及戏服。
戏班子里的“台柱子”是三大爷和邻村的韩大婶。三大爷年轻时在上海做过生意，见过大世面，据他自己说曾经看过淮剧名家筱文艳、马秀英的戏，他平时经常哼哼唱唱，能整段地唱下淮剧《杨家将》里的“河塘搬兵”、《珍珠塔》里的“方卿见姑”等唱段。听说韩大婶是县城人，小时候就喜欢听淮剧，常跟着长辈泡在县城阜东巷子里的小剧场里，耳濡目染，竟学会了不少《秦香莲》《赵五娘》里那些花旦的唱段。还有郭麻子、罗凤英等几人，各有所长，淮剧、黄梅戏以及样板戏、表演唱等，他们每人都能唱上几段。
戏班子里的“鼓手”和“乐师”分别是邻村的丁锁子和小喜年等人。丁锁子当时30多岁，他家开个代销店，排戏时便扔下生意让老人照看着，演出时他敲锣打鼓一个人能操弄着好几种乐器。被称为“乐师”的小喜年，会拉二胡，样板戏、淮调和当时流行的歌曲都会拉，那时我们都崇拜他那翘着腿、眯着眼、摇头晃脑拉二胡的样子。
正月初一，戏班子开始轮流到周边村庄演出，戏台一般就搭在村中央的乡场上。下午戏台挂上煤油汽灯和幕布时，村里的小孩子便开始搬着凳子赶往戏台前抢占位置，有些人家还专程请来邻村的亲戚来看戏，最热闹的是小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梭奔跑，一会放几个小鞭炮吓女孩子，一会又跑到戏台旁边小摊前买零食吃。看看已暮色四合，有人点亮了戏台上的汽油灯，乡场上一下明亮起来，这时戏班子开始敲锣打鼓热场子，“咚咚锵-咚咚锵-”铿锵的锣鼓声传遍村庄，传出村外老远。
锣鼓骤停，戏幕拉开，演出开始了，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聚精会神看戏。三大爷、韩大婶他们虽然是乡村业余演员，但化妆打扮后亮相，个个都有板有眼，那一招一式、一腔一调、唱念做打颇有些梨园风范。台下，村民们时而拍手叫好，时而开怀大笑。当韩大婶唱到秦香莲历经艰辛来到京城被陈世美抛弃的苦情戏时，戏台下的一些婶婶奶奶竟抹起了眼泪。
我那时最喜欢、好奇戏台上方的那两盏煤油汽灯明亮耀眼的灯光。寒冷的天气里，汽灯发出嗤嗤的丝微的气流声，明亮的灯光把整个戏台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辉映着乡场边尚未融化的积雪、辉映着悬挂在屋檐下的冰凌、辉映着戏台下淳朴勤劳的乡亲们……曲终人散，有人关灭了汽灯，四周顿时陷入了黑暗，围在戏台边的我们，对着亮堂堂的汽灯是那样的不舍和留恋。
如今，乡村生活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正月里的年戏早已悄悄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我仍会怀念起儿时的年戏，在物质文化生活匮乏的旧时光里，它曾给我们带来了喜庆热闹、欢声笑语、温暖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