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彩红
腊月二十三很特别。你瞧，腊月初八，人们简称腊八，以后的日子就按照次序分别被称为腊月初九、腊月初十……腊月二十三这天，人们就区别对待了，它不但被称为祭灶，还被叫作小年，过了二十三后，又依次被称为腊月二十四、腊月二十五等等，到了腊月二十九、腊月三十，才被称为大年二十九、大年三十，乃至于春节这一天被叫作大年初一。
我一直认为大年二十九、大年三十是沾了大年初一的光，人们真正用大年称呼的就是初一。小年，大年，成了一种对应。腊月二十三和正月初一也成了一种对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真正的地位仅次于大年初一。
既然被尊称为小年，这天自然也有别于他日的不同，这天，祭拜灶神就是最郑重神圣的事了。老灶爷的来历说法颇多，有人说他是祝融，有人说他是炎帝黄帝，民间朴素的说法却是他本姓张，名单，原本娶妻丁香，妻子贤惠顾家。张单富贵后，在外乡又娶了年轻貌美的后老婆，没多久，家业就被折腾完了。张单成了乞丐，当他乞讨到丁香门前时，羞愧难当，撞灶而亡。玉帝念他尚有悔意，便封他做了灶王爷，守着家家户户的灶台，身边伴着捧善罐恶罐的两神。小时候，母亲教我们的顺口溜就是：“灶王爷，本姓张。骑大马，挎大枪。上天庭，见玉皇。言好事，百姓强。天下安，降吉祥。”
当年在老家生活时，祭灶这天，我们整个村，整个乡，家家户户都会打祭灶火烧。祭灶火烧有别于平时的火烧。日常火烧如同圆月一样大，无糖无盐，配着菜吃，滋味淳朴如同乡下的土地。祭灶火烧小巧，直径不过两厘米，裹着糖馅儿。别看它小，在人们心里的分量却重。它是贡品，是我们送给老灶爷的礼品。其实，也不能说是礼品，得说是送给老灶爷上天汇报工作的干粮。腊月二十三这天，老灶爷拖家带口地赶往天庭，不给准备点干粮怎么行。老灶爷的工作就是监督尘世间凡人的柴米油盐，他在天庭的一句话当然和人们来年的光景密切相关，所以必须得给他送干粮，人吃饱了脾气就好，神仙也是，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是不是？何况还是糖馅儿的，甜甜蜜蜜的，说出来的话一准甜蜜如水，护佑天下万民。
母亲打祭灶火烧时，我们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那时候日子紧，就是纯白面的馍馍火烧一般都吃不上，别说裹糖馅儿了，这祭灶火烧自然是仙品一样的美食。
母亲不放话，我们也不敢动，谁不怕得罪神仙啊！等到母亲把足足十八个祭灶火烧（老灶爷家十八口人）摆在老灶爷牌位前，念念叨叨许完愿，才对我们说，可以吃了。我们才敢喜滋滋地一人拿一个火烧吃——这纯白面的火烧香气十足，又细腻不拉嗓子，吃着糖馅儿时，那甘甜的滋味，让人久久难忘。
多年后，到了城里，方知城里的小年习俗和乡下不同。小年这天，城里人用芝麻糖供奉老灶爷，人家叫灶糖。据说芝麻糖又甜又粘，老灶爷吃了被糖粘住了嘴，就说不了凡人的坏话了。
这可真是有趣，若说祭灶火烧的寓意是人们对神仙的尊崇敬仰，那么芝麻糖就是人们和神仙斗智斗勇的象征。
在乡下时，也不是没见过芝麻糖。乡下的冬天，镇上，或遇到庙会时，总会看到卖芝麻糖的摊儿。母亲会买上几根，给我们打打牙祭。彼时，我们嚼着香味浓郁，甜蜜黏黏的芝麻糖，一边涎水肆意地往肚子里咽，一边大口大口地咬下一段又一段芝麻糖，却从没把它和老灶爷联系到一起。这么多年过去，我家在小年这天，又是打火烧又是买灶糖，似乎这两种风俗天生就在我家存在着。
千年以降，小年还是那个小年，一到小年，日子就紧凑了，盎然着奔向大年。正应了清朝王维珍的一句诗：“邻里儿童散学天，糖瓜祭灶又新年。”从小年的火烧和灶糖，到年夜饭丰富的除夕，一步一步，都是柴米烟火，捧出的是人间最朴素虔诚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