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鹿
寒风一起,我就遥遥怀想起“巷子深”的菊花锅。
七年前的深秋一日,我和鱼同学恰好都在北京出差。我约他:“晚上一起吃菊花锅哦。”他问我:“什么是菊花锅?”其实我也不知道。
去北京前夕,在洪晃的随笔《史家胡同51号》里,我第一次读到菊花锅。洪晃说,外婆病重,年三十晚上,医院破例让小辈们在外婆的病房里支了一个她最喜欢吃的菊花锅。又说,那些年家里过年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亲戚朋友一起吃年夜饭,最特别的就是每年都点菊花锅。菊花锅是什么锅?是火锅的一种吃法,还是一种锅的名字?文章未作解释。
我问北京同学,北京人除夕会吃菊花锅吗?她说,她家不吃。不过,菊花锅在京城有名确有其事,比如故宫角楼餐厅,曾经的主打美食之一就是慈禧最爱吃的“万寿菊花锅”。
原来,菊花锅果真是火锅的一种吃法,还是慈禧的发明。每年深秋,菊花盛开,慈禧便让御膳房端出小火锅,再将洗净的菊花瓣摆在银盘里,一齐端上桌。
听说菊花是有讲究的。唐鲁孙说要用白色的才好,香味足,也温和。花瓣要舒展,颜色要纯净,这样的菊花入了锅,才不辜负那一锅鲜汤。汤底得是鸡汤。等汤滚了,先下鱼片或鸡片,再滚时,便撒一把菊花瓣下去。霎时间,肉香、汤鲜与菊花的清芬交织在一起,据说慈禧有时连蘸料都不用,空口就能吃许多。锅子也有讲究,得是紫铜浅锅,导热快,底下托着镂花的黄铜座,中间一小盏盛着酒精,想想就精致。
如今,北京城里能吃到菊花锅的馆子不少。几经比较,最后我们选了东四十条的“巷子深”,因为网图上他家的锅子实在漂亮——宝蓝珐琅底,上面绘着粉嫩嫩的牡丹,一派京城富贵气象。虽不是紫铜浅锅,但此颜值,也足够让我眼前一亮、满心欢喜。店家还给它起了个好名字,叫“福寿菊花锅”,连麻酱蘸料上都写着福字。坐在那儿,恍惚像在宫里用膳。
不过,那天店里端上来的,并非白菊,而是一朵明黄色的大菊花,鲜亮地躺在白瓷碗里。现代人复刻古典美食,到底是没有那般考究了。
我们那晚点的,的确是鸡汤打底。涮的却不拘鱼片、鸡片,也有猪肉、牛肉、羊肉。清肺解火的菊花正好消解了羊肉的膻气,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很浓、很暖的香,唐鲁孙曾用一个词来形容,叫“馝馞”。
还记得我们坐在二楼的餐桌前,守着那只宝蓝锅子。耳边是汤滚的咕嘟声,看菊花瓣在汤里慢慢软下去,蒸气袅袅。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边涮锅边俯瞰胡同里渐渐亮起的灯火。那一刻,只觉漫山遍野的秋,都化作锅中绵绵的鲜。
历史与今日的和鸣,昨日与今朝的相拥,令我深深沉醉,不知归路。
北京,北京。我又把北京念在了心头。我打开点评网,又去搜“菊花锅”,却再也找不到东四十条的“巷子深·铜瓷涮肉”了——想来,它已经关闭了。
那次的邂逅,终究成为逝去的、不可复制的记忆,像一声轻轻的、怅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