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翊伦
这习惯,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好像也是个这样的冬日,手机“叮”的一声,提醒存储将满。便顺手翻看起来,一张张,一页页,竟不知不觉看入了神,才恍然惊觉,一年的日子,都在这方寸之间的光影里了。自此,每年最后一天午后,泡一杯茶,独自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细细捋一遍,便成了我的“岁暮功课”。
我的相册,乱得很。没有分门别类,全依着时序堆着。春天的玉兰紧挨着深秋的银杏,雨天的街角后面,是晴空下的山巅。这乱,倒也有乱的好处,像生活本身,不刻意编排,酸甜苦辣,都混杂在一处,反见得真切。
翻着翻着,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午后骤雨刚歇,我在一个江南小镇的石桥上拍的。桥是老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映着水漉漉的天光。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此刻只剩檐角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水,打在河面的浮萍上,绽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河对岸的粉墙,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一个老人,正慢悠悠地从桥那头走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盖着湿毛巾。我举起手机时,他恰好抬头,看见了我,也不惊讶,只温和地笑了笑,便走过去了。那时的我,正被一些琐事缠得心烦,偶然避入这场雨,得了这片刻的清净,心便也跟着那河水,缓缓地沉静下来。拍的是景,安的却是自己的心。
秋天的照片,颜色便浓烈起来。有一张是在山上拍的,是山脚一处僻静院落里的柿子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累累的果实,红得那么扎实,那么欢喜,密密地挂在湛蓝的天幕上。树下堆着金黄的落叶,厚厚的一层。我拍的时候,一只灰喜鹊忽然飞来,啄了一口柿子,这画面热闹,有生气,看着便让人心里头跟着暖烘烘的。人有时需要这样饱满的丰足感,来抵御即将到来的萧瑟。
翻到近来的,便是冬景了。有一张是上周拍的,书房窗台上的一盆水仙。我素来不会侍弄花草,这水仙是朋友送的,说是我只管添水。谁知它竟抽了条,开了花。那日清早,我伏在案头看了许久,才想起拍下来。花是静的,心里是平的。一年将尽,诸事纷扰,能有这么一刻,与一盆无心开放的花相对,便觉得日子终究是值得的。
当然,相册里也不尽是这些“无用之物”。也有会议桌上的笔记本,有车站匆忙的告别,这些照片,往往拍得仓促,甚至模糊,却记录着这一年的奔波、责任、牵挂与不得已。我通常滑得很快,不大细看,但它们在那里,便是这一年完整的底色,提醒我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更有必须扛起的重量。
有人说,摄影是抵抗遗忘。或许是吧。但我总觉得,照片记得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那一刻的“光”,与“影”,是穿过镜头时,自己心里的那一片“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