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顺荣
寒风叩窗,糯米香却抢先漫出厨房。母亲搓揉面团的声响混着蒸汽飘来:“冬至大如年,吃碗汤圆,才算焐热了这一年。”一句话,牵出满室暖意,也拽回了故乡冬至的那些烟火记忆。
儿时的冬至,是从清晨的鸡鸣声开始的。天还没亮,外婆就踩着霜露去菜园里割菠菜,翠绿的菜叶上挂着冰碴,带回家用温水一烫,便成了汤圆馅里最鲜的点缀。外公则坐在堂屋的小火炉旁,慢悠悠地炒着黑芝麻,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焦香混着芝麻的醇厚,顺着门缝飘满整个院子。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外婆把烫好的菠菜挤干水分,切碎后和着猪油、白糖、炒碎的黑芝麻拌匀,馅料的香气馋得我直咽口水。
“冬至包汤圆,要圆圆满满。”外婆总说这句话,她的手粗糙却灵巧,揪起一团糯米面团,捏成小碗状,填上馅料,手指轻轻一旋,一个圆润的汤圆就滚落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把面团捏得歪歪扭扭,馅料要么露在外面,要么包得太少,外婆从不责怪,只是笑着帮我补救:“慢慢来,心诚就好,吃了自己包的汤圆,来年事事顺意。”
除了汤圆,故乡的冬至还有“画九”的习俗。外婆会在一张红纸上画九枝寒梅,每枝九朵,共八十一朵。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用红笔涂一朵,涂完九朵就是一个“九”,等八十一朵梅花都涂满,春天就来了。我总抢着涂梅花,看着纸上的红梅一朵朵绽放,心里便盼着寒冬早些过去,盼着外出务工的父亲能早点回家。父亲总说,冬至是团圆的日子,无论走多远,都要尽量赶回家吃一碗热汤圆。有一年冬至,父亲冒着大雪赶回来,身上落满了雪花,手脚冻得通红,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给我买的麦芽糖。那天的汤圆,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得格外香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炉火却越烧越旺,温暖了整个寒冬。
长大后离开故乡,在城市里打拼,冬至的仪式感渐渐淡了。有时忙得忘了日子,直到看到超市里摆放的汤圆,才想起又到冬至。有一年冬至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时,寒风刺骨,路边的小吃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正冒着热气煮着汤圆。我坐下来点了一碗,咬下去的瞬间,熟悉的口感唤醒了记忆,仿佛又回到了外婆的厨房,回到了那个围炉夜话的冬至。老夫妻笑着说:“冬至大如年,再忙也要吃碗汤圆,暖身暖心。”
如今,母亲也来到了城市,每年冬至,她依然会早早地准备包汤圆的食材。女儿像我小时候一样,围在灶台边打转,学着包汤圆,虽然包得歪歪扭扭,却乐在其中。母亲耐心地教她,嘴里念叨着外婆当年说过的话:“冬至包汤圆,要圆圆满满。”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女儿稚嫩的笑脸,忽然明白,“冬至大如年”的意义,从来不是一顿丰盛的饭菜,而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代代相传的民俗,是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与期盼。
冬至是岁末的终点,也是新年的起点。它用一碗汤圆的暖,驱散了寒冬的冷;用一次团圆的聚,慰藉了漂泊的心。正如老话所说:“冬至阳生春又来。”走过冬至的寒,便会迎来春暖花开。而那些藏在冬至里的民俗与亲情,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温暖与期盼,就像一碗热汤圆,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都能温暖我们的人生旅途,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收获半生安稳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