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
姑婆住的房子,是山坳里的一个老宅子,院墙用卵石堆砌起来的,石头缝里面长满厚厚的青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首先闻到的就是茶青味儿,还有柴火淡淡的烟味道,再加上院子里几棵树上开出来的栀子花香。
她的茶,是自己种的,屋后山坡上散落着几十株老茶树,不成行也不成列。清明前后,她就挎着竹篓上山去,我跟过一次,见她那双布满老茧、刻着深纹的手,在茶树枝头轻轻一捻,那嫩得滴水的芽尖儿便乖乖地躺在了她的掌心,不像是劳作倒像是轻柔地抚触,是和老朋友无声的寒暄。
采下来的青叶,要摊在竹匾上晾着,这就叫“萎凋”。她不晓得这些名堂,只是说,“让它们发发汗,散散身上的野气。”接下来就是炒青,这是最考究功夫的一环,灶膛里的火要旺但不能太猛,她的手在滚烫的锅里不停地翻炒,揉捻,茶叶在她手下“噼啪”作响,蜷缩起来,那股子青烈的气息,慢慢地变成一股沉郁的,带着烟火味的暖香。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滴下来,也不擦,就这样融在那一片蒸腾的热气当中,我当时就琢磨,这哪里是在制茶,分明是把日子的苦楚和耐性,一并揉进了这些叶子的灵魂里。
她泡茶,不用那些精致的瓷具,只是抓了一小撮焙好的茶叶,往那只釉色都斑驳了的老陶壶里一扔,然后用沸水一冲,白雾一下子就弥漫开来,她给我倒了一小碗,对我说:“喝喝看,这是太阳和雨水的味道。”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一开始就是一股苦味,像是山泉撞上了石头的感觉,但是你才刚皱起眉头准备接受这个苦的时候,它却又悄悄地变了味道,在舌头的根部流淌出一点点似有似无的甜味,慢慢地滑过喉咙。这香味不是浮在上面的,而是藏在汤水里面的,那是山野的味道,那是阳光和云雾交织在一起的记忆。
姑婆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慢慢地说:“人,就像这茶,得受得住揉搓,经得起火烤,那点甜味才出来。”她的话都是这样,淡淡的,掺着茶香,在风里飘着。
很多年后,我在不同地方,不同场合,用着各种各样的精美茶具,喝过许多名贵的茶叶,有的茶香很高亢,有的很清雅,有的很醇厚,有的很鲜爽,都很不错,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发现缺的是那种与土地、柴火以及一双粗糙的手直接联系在一起的那种体温和筋骨。
慢慢才懂得姑婆给我的不是一碗茶汤,而是教会我在袅袅的水汽里去品尝这烟火人间,生活本就是一味茶,第一次喝总是苦涩在前,你要忍着性子慢慢吞下去,从那悠长的味道里尝出回甘来。
那只老陶碗里盛着的,是滚烫的、鲜活的人生,而人生至味,也许就藏在这碗浓淡相宜、带着烟火气的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