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云
记得刚到闽南时,就被那种身体发肤皆能切实感受到的慢生活所深深吸引住了。彼时,我刚离开生活了两年多的深圳,习惯了被闹钟催着走,即使周末到图书馆,也是在闹钟的嘶吼声里匆匆起床,再风一样地匆匆出门,和路上许多和我一样急急而行的人同行或者相向而过。那些无数个像上了发条的日子,充实而冷寂。
到闽南生活以后,我很快便喜欢上了在缓慢的日子里和自己对话。闽南的早晨,是带着茶香的。那时候家里还有一些田地,公公勤劳,将离家不远的一小块菜地打理得热热闹闹的,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对慢生活的享受。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从不是下地做事,而是到客厅的茶桌边坐下,泡一壶铁观音,旧旧的白瓷杯子,青绿的茶汤,一室的茶香。我也是在乡间长大的,儿时见惯了母亲做事风风火火的样子,对于公公能把普通农人的生活过得都染上了诗意,甚是惊奇。直到后来我与左邻右舍,与村里的人渐渐熟悉,偶尔也会串门聊天时,才发现公公的诗意慢生活并不是他的专利,而是生活在闽南这片土地上,约定俗成的闽南风情。
不紧不慢喝了几杯茶后的公公,才开始走出家门往菜园走去,他在菜地里除草、浇水。有次我见他中途折返,还以为他是忘了什么农具,谁知竟是又坐到茶桌边,慢悠悠地喝起了茶。
后来我知道了,这样的慢生活是刻在闽南人的骨子里的。市场边的卖菜阿婆,铺在地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她却从不吆喝,只和身边相熟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缓缓地聊着天。有人问价,她才慢悠悠抬起头,报个实在价,钱付好,总不忘要随手多拿些菜塞进买菜人的袋子里,一边喜悦地说:“自家种的,多拿点”。满脸皱起的纹路都是时光敲打出的痕迹,却是那么的温暖与美好。隔壁一对以种菜为主的老夫妻,早晨一样喝着慢茶,午休后那段时光,小院子会准时响起收音机的声音,一些老歌,或者熟悉的歌仔戏,咿咿呀呀的,听到耳朵里,时光便又慢了几分。
偶尔外出闲逛,我发现闽南的老街更是慢生活的缩影。那些古老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骑楼遮着阴凉,老店铺的木门吱呀作响,店主多半是些老者,守着祖辈传下的营生,不急不躁。店里必不可少的都会摆着一套老旧的茶具,店主端杯饮茶,对着街景微笑、出神,那样的安然一隅,全然不顾隔壁超市里人来人往的热闹。自然更不会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像我一般闲逛于老街的外乡人眼中最好的风景。
最妙的是闽南的午后。一些午觉轻浅或者没有午睡习惯的老人们会聚在祠堂门口的大榕树下闲聊。几把旧旧的木椅子围成一圈,中间的茶桌上照例飘着茶香,茶未必是多好的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话也说得慢悠悠,无非是一些家常琐事,语速平缓,没有争执,没有焦虑,只有时光静静流淌的温柔,还带着一些烟火气里的通透。
慢慢地,我也染上了这慢的气息,学会了早晨烧水煮茶,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闻着一室茶香,以宁静的心绪开启一天的工作,不紧不慢。偶尔去菜市场买菜,会和熟悉的卖菜阿婆多聊两句,路过老街,很自然地放慢脚步,信步而行,随心而停、而坐,慢慢地看风景。
迷恋闽南的慢生活。这样的慢,仿佛光阴都被拉长了。这样的慢,是一种懂得与生活温柔相处的哲学,在快节奏的当下,愈发显得珍贵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