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连翠
闲暇静坐,手中鲁迅的《故乡》读至一半,楼下孩子们的欢闹声阵阵传来。望着高楼间穿梭的身影,我的思绪倏地飘回远方村庄。仰望湛蓝的天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对家乡最深刻的记忆,竟是那缕缕升起的炊烟。
记忆里的村庄,是屋顶上那一节节伸向天空的烟囱。清晨薄雾里,傍晚夕阳下,炊烟或浓如墨,或淡如云,宁静地氤氲着整个村落。土坯房的偏房是庄户人家的灶房,屋门的一侧是灶膛,灶膛的一边是风箱。母亲的胳膊一伸一缩,风箱便循环往复地咕哒作响。灶膛里的火苗随之明明灭灭,吞吐伸缩,像在应和一首古老的节拍。一把柴草填进去,先涌出一股青蓝色的浓烟,随即,红亮的火舌便蹿出来,映红了母亲的脸膛,火光把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涂成了金黄。锅里的玉米糊随着母亲的搅动,沸腾出白茫茫的热气,与炊烟融合在一处,昏黄的灶房里便弥漫着玉米粥的甜香。
于我们这些贪玩的孩子,炊烟又是天然的时钟。见谁家屋顶的烟冒得正欢,便知饭还在灶上,尽可安心再玩一阵。待那缕烟渐渐稀疏、淡去,便是往家飞奔的信号。往往人未到,巷口已传来母亲的呼唤,东一声,西一声——只有母亲,才能把我们那些土里土气的乳名,喊得那般宛转悠扬。
老屋门前的南墙,是冬日避风的港湾。秋收过后,墙根下便聚起晒太阳的村邻。男人们穿着蓝黑棉袄,或蹲或坐,揣着袖筒,捏着烟袋,不紧不慢地聊着收成与麦苗长势;女人们则多站着,怀揣咿呀学语的孩子,聊着家长里短和谁家新添的娃或羊羔——这些都是土地馈赠的希望。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飞扬;高兴时,笑得前俯后仰,引得眯眼打盹的男人们也悄悄望过来。我的奶奶常坐在她们中间,眯着眼,似睡非睡,总是最后一个散场。
一阵风吹过,刮得院角枯干的玉米秆子沙啦啦作响。我们这些孩子是不怕冷的,在风里追逐疯跑,踢毽子,跳方,袄袖上的鼻涕结了硬壳,在太阳下熠熠闪光。我就是那时其中的一员。
日头偏西,夕阳给远处的庄稼地镀上了一层金光。阳光的余温渐渐消退,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回家烧火啦!”墙根下的人们便说说笑笑地散了场。
不一会儿,整个村子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烟雾里。炊烟的颜色是多样的,因柴火不同而异。一阵乱风刮过,全村的炊烟便像一团理不清的乱发,纠缠在一起。玩了一下午的伙伴们,常会为辨认哪缕烟出自谁家而争执不休。这时,一直眯眼打盹的奶奶会缓缓睁开她浑浊的双眼,慢悠悠地说:“别吵了,回家去望望你娘烧的什么柴火,麦草和玉米秆冒黑烟,榆树枝是蓝烟,蒿子草嘛,是黄烟……”
我们便哄笑着,一溜烟跑回家。家里的饭桌上,黄灿灿的玉米粥,母亲早已为我们晾到了温凉,先前与小伙伴的争执早已忘到九霄云外。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曾温暖了无数黄昏的炊烟,连同墙根下闲话桑麻的画面,终将被历史封存。钢筋水泥的丛林蓬勃生长,但长不出那样温柔的须蔓。
每当想起村庄,眼前总还是会浮现那缕缕炊烟。或许它们与烟火息息相关,本身就含着温暖。如今偶尔归家,也常常只是为了吃一碗母亲用柴火烧的饭。当那熟悉的烟火气伴着饭香再度缭绕周身时,它足以能慰藉那漫长岁月里,所有绵延的乡恋。而那缕炊烟,也便在我心里,成为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