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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一坛腊味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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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董国宾

  五年前,母亲搬离老院时,执意要带走墙角那只粗陶坛子。那是很多年前的旧物,黑褐色的陶身布满细密纹路,坛口边缘还留着常年捆扎麻绳的浅痕。母亲说,这坛子腌腊味最是养味,透气不渗水,能把肉香锁得扎扎实实。如今,这只老坛子就蹲在阳台角落,每年入冬,便成了家里最热闹的所在。

  母亲本不是擅长厨艺的人,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三餐多是凑合。但她对腊味却格外执着,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腊味是冬日里最诱人的盼头。每年霜降过后,外婆就开始忙活:宰了自家养的猪,选了后腿肉、五花肉,还有几串猪大肠,和土鸡肉一并摊在院中的竹席上晾晒。阳光好的日子,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肉香和盐味,连麻雀都叽叽喳喳地凑在竹席边打转。

  腌腊味是个细致活,半点马虎不得。母亲承袭了外婆的法子,先把肉洗净沥干,用白酒反复擦拭表面,说是能去腥增香。然后按比例配好盐、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少量冰糖,放在锅里小火翻炒,直到香料发出焦香,盐粒微微泛黄。冷却后,把香料均匀地涂抹在肉上反复揉搓,确保每一寸肌理都裹上料粉。

  接下来就是入坛。母亲会在坛底铺一层厚厚的花椒和姜片,再把肉一块一块码进去,每码一层就撒一把香料,最后用干净的鹅卵石压实,防止肉浮起来。坛口用透气的纱布盖好,再裹上塑料膜,扎紧麻绳,只留一个小小的透气孔。母亲说,腊味要“呼吸”,密封太死会闷坏,透气太过又会失了味道。这拿捏的分寸,全凭多年的经验。

  小时候,我总爱趴在坛子边张望,盼着腊味早点腌好。外婆就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腊味要等够日子才香。”一般要腌上二十天左右,母亲会掀开坛口检查,若肉色变成深褐色,用手按压紧实不粘手,就可以拿出来晾晒了。若是遇上晴好的冬日,晒上一周,肉表面变得干爽,析出一层淡淡的油霜,腊味就成了。

  外婆腌的腊味里,我最爱的是腊鸡和腊肠。腊鸡炖蘑菇,是过年的压轴菜。鸡肉炖得酥烂,汤汁金黄浓稠,蘑菇吸饱了肉香,一口下去鲜得掉眉毛。腊肠则可以直接蒸,切片后油光锃亮,肥瘦相间,咬一口油脂迸发,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意,配米饭能多吃两碗。母亲还会把腊五花肉切成薄片,和蒜薹、青椒一起炒,锅铲翻炒间,肉香混着酱香弥漫全屋,连邻居都忍不住敲门问:“你家又腌腊味了?真香!”

  那时候,腌腊味也是邻里间的大事。霜降过后,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晒肉,女人们聚在一起交流手艺,你家的香料放多了,我家的盐放少了,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比灶上的蒸汽还热闹。张婶擅长腌腊肉,李姨的腊肠做得地道,母亲则跟着外婆学会了腌腊鸡。大家互相赠送自家的成品,今天我家送你一截腊肠,明天你家还我一块腊肉,一坛坛腊味,串起了邻里间的温情。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连着下了十几天雨,腌好的腊肉没法晾晒。母亲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出个法子,在厨房生了一盆炭火,把肉挂在离火不远的地方慢熏。炭火里加了几块橘子皮和松针,熏出来的腊味带着淡淡的果香和松木香,比晒干的更添了几分风味。那一次的腊肉,成了我记忆中最特别的味道。

  长大后在外工作,吃过不少餐馆里的腊味,包装精美,味道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母亲寄来一包自家腌的腊味,打开包装的那一刻,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味蕾深处的记忆。那是阳光的味道,是香料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

  去年冬天,朋友阿玲来家里做客,尝了母亲做的腊鸡,赞不绝口。得知她老家也有腌腊味的习俗,只是工作太忙,多年没做过了。母亲当即拿出半只腊鸡让她带走,还详细教了她腌腊味的法子。过了一个月,阿玲发来照片,说她照着母亲的方法腌了一坛腊肉,味道和家里的一模一样。看着照片里那只熟悉的粗陶坛子,我忽然明白,母亲坚持传承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份对生活的热爱,一种邻里间的温情。

  今年霜降刚过,母亲就开始筹备腌腊味了。她特意托乡下的亲戚买了土猪肉和土鸡,又去市场挑选了上好的香料。我在一旁帮忙,看着母亲熟练地揉搓、码坛、压实,动作一气呵成。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在母亲的白发上,也照在那只老坛子上,陶身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母亲说,今年要多腌点,给女儿留着,给邻居送点,再寄点给外地的亲戚。坛子里码着的,不仅是一块块肉,更是牵挂和思念。等开春的时候,远方的亲人打开包裹,尝到熟悉的腊味,就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如今,那只老坛子依旧蹲在阳台角落,坛口的纱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坛子里的腊味在慢慢发酵,就像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记忆,越陈越香。而母亲的爱,也如同这坛腊味,包裹在朴实的烟火气里,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醇厚绵长。这一坛腊味,腌的是手艺,藏的是亲情,品的是人生最本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