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会
深秋时节,我回老家。见门上挂着锁,向邻居打听,才知父母去西埠刨地瓜了。于是,我信步向村外走去。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上堆着大团白云,形态万千,美不胜收。
西埠是村人对村西高地的称呼,土薄石多,适合地瓜生长。远远地,我就望见地里两个忙碌的身影——父亲抡着镢头在前边刨,母亲弯腰跟在后面,把地瓜拾进蛇皮袋。我快步走过去,喊了声“爹,娘”,母亲抬头见是我,笑了:“回来了?快回家歇着吧,别脏了衣服。”说着就从裤兜里掏出家门钥匙扔给我。我看还有一大片地瓜没刨,就挽了挽裤腿,伸手要父亲手里的镢头。父亲说:“算了吧,你穿这身衣服哪行。”见我一再坚持,他说:“那你去割地瓜蔓吧。”
经霜的地瓜蔓已变黑发软,很好割。我抄起镰刀,便开干起来。我对这活儿很熟悉,想当年还是个青涩少年时,每年秋天都要跟着割好几亩地瓜蔓。那时总在清晨下地,露水把鞋子、裤腿打湿,又凉又沉。手上沾的地瓜蔓汁液黑乎乎的,好几天都洗不掉。我常一边割一边在心里抱怨:为啥要生在农家?为啥要种这么多地?整天累死累活,还吃不好穿不好。
记得有年秋天,也是在西埠,父亲刨地瓜,我割蔓,母亲在田埂边切地瓜干。那天云淡风轻,太阳晒得人发困,我累得腰酸背疼,把镰刀往垄上一插,擦汗时无意间往西北方向瞥了一眼——一片黝黑的山影突然撞进眼帘。那些山高低起伏,轮廓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我愣在原地,心里又惊又奇。生在平原的我,那时连三十公里外的县城都没去过,就像井底的青蛙,眼里只有井口大的一片天。望着那片山影,我突然有些恍惚:山的那边是什么?是不是有不一样的天地?……那一刻,“远方”成了我心里一个模糊又诱人的梦。后来,我追寻着这个梦,发奋读书,如愿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我早就成了所谓的“城里人”。弟弟妹妹成家后,家里的地也让给别人种了。可父亲退休后,偏偏闲不住,他捡了几块荒地,种菜,种豆,种地瓜,乐此不疲。正想着,手里的镰刀已经割完了最后一垄地瓜蔓。我把镰刀插进土里,一抬头,又看见了西北方向的那片山影,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改变。而当年的懵懂少年,却已满面沧桑,不复当初的模样。
站在深秋的风中,我出了会儿神,弯腰捡起另一把镢头,跟着父亲一起刨地瓜。“喀嚓”一声,不小心切到了地瓜。母亲闻声直起腰,心疼地说:“慢着点,这都是给你们留的,切了就不好放了。”她把那些粗细匀称的地瓜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显然是给我们兄妹准备的。每次回家,母亲总把家里的菜干、豆子、地瓜不停地往车上塞,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对父母来说,儿女不管走多远,永远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牵挂。
太阳升到头顶时,地瓜终于刨完了。父亲收拾农具,我和母亲把装满地瓜的蛇皮袋抬上小推车。我在后面推,父亲在前边拉,阳光照在他头上,花白的头发沾着汗珠,头顶已秃,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踉跄——父亲,真的老了。
回到家,母亲煮了锅地瓜粥,我喝了两大碗。饭后,母亲说:“炕刚烧过,你躺会儿吧。”我躺在暖乎乎的土炕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已三点半,我伸个懒腰,看见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炕另一头的父亲身上,他打着轻轻的呼噜,睡得正香。
“有家真好,有父母在身边真好!”我望着父亲头上的白发,在心里想:“有家,才会有梦啊——那是最真实、最朴素,也是最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