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丹
中午,与两位同事外出用餐,点了一盅猪蹄汤、一盘炒时蔬和一碗毛血旺。等候间隙,饭桌旁一盆乳白色米汤让我恍惚。老板娘笑着说:“这是农村的牛奶。”短短一句话,轻轻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漂泊在外十余年,用电饭煲煮饭已成习惯。米与汤早已浑然一体,再难见到澄澈滚烫的米汤被单独舀出的画面。唯有童年时,母亲用蒸格做饭,每餐总能余出一大盆米汤。那时家中的“汤”,往往就是它。我会拿来白瓷碗,舀上一勺,“叮咚”一声,溅起的波纹泛着润白,比碗釉更显温润。微风拂过,一缕清淡的米香徐徐入鼻;轻抿一口,丝滑入喉,甘润生津。一股暖意裹着旧日时光,缓缓回流。
上小学时,带牛奶去学校成了一种风尚。每当见到同学们喝牛奶,我总暗自羡慕。家境所限,我从未向母亲开口。直到某个中午,母亲忽然叫住正要赶去学校的我。她双手捧着一个玻璃瓶,用纸巾仔细擦拭瓶身与瓶口,一边递给我,一边叮嘱:“路上小心点。”我喜出望外,双手接过。那正是当时流行的瓶装款式,只是瓶身素白,没有商标。我来不及细想,仿佛握住至宝般护着它奔向学校。
课间,我悄悄取出瓶子,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却与想象中的牛奶不尽相同。我心中一动——这是母亲用米汤调了白糖制成的“牛奶”。清甜在口腔间荡漾,身旁的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没有说破,只是把那瓶温暖的甜汤慢慢喝完。那一刻,我明白:母亲用她的方式,默默守护了一个孩子微小而羞涩的心愿。那瓶米汤的味道,成了我此后多年心底的底色。
如今,牛奶早已成为寻常饮品,不再稀罕。可童年那瓶“米汤牛奶”的滋味,却始终清甜如初,沉淀为岁月中最珍贵的惊喜。
每次回老家,我总会特意带一箱牛奶给母亲。她却笑着说:“咱们农村有自己的牛奶。”话音未落,便起身走向灶台。见我疑惑,她解释:“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就得尝尝米汤,看看农村的烟火气。”只见她一如往昔生火煮饭,柴火在炉膛里噼里啪啦,米在锅里咕噜作响。微风吹拂,米香氤氲,炊烟袅袅。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诗意的日子,正藏在这些寻常细节里,科技无法取代。
没一会儿,母亲便端来一碗米汤,语气笃定而骄傲:“这米汤啊,营养一点不比牛奶差。”我双手接过。碗沿温热,汤色如玉,倒映着母亲含笑的眼睛。我忽然懂得:这碗米汤里,不仅有稻米的精华,更有一代代人流传的记忆与深情。它未曾写进华丽的广告,却始终被母亲们默默熬煮、轻轻传递。
那是贫困岁月里的智慧,是朴素生活里的深情,是农村人特有的、不必言说的浪漫。它像一位沉默的诗人,用最质朴的语言,写下最深厚的篇章。
这碗“农村的牛奶”,比世间任何饮品都更醇厚绵长——因为它来自母亲的爱,更是一个民族世代相传的、最温暖坚韧的生存诗意。